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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凋夏绿 ...

  •   “一二三四……”楚景行呆呆地伸出手来数,他好像记不清楚了,到底在南临呆了多少年。

      男人拍拍胸脯,说到:“我啊,来南临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呐……”

      楚景行乖乖地蹲在旁边听着,“嗯,那是真的很久了。”

      “二十五年……”男人向楚景行比划出二十五的手势,接着说:“带着老婆孩子,白手起家……”

      楚景行听得认真,男人手里的空酒瓶掉到地上滚到他的脚边,这已经是今晚第四瓶。南临夜生活并不繁华,这会马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昏黄的路灯高悬,空旷的马路只有蹲在马路牙子上的两人,和旁边的已经满出来的垃圾桶。

      男人用牙又开开一瓶,猛灌一口,继续他的牢骚:“想当年辉煌的时候,回老家,村里都要挨家广播……那希望小学的课桌椅,空调都是我给捐的……”

      楚景行捡起根树根,在沥青路上画圈圈,说起这个他可熟了,云禾三中的整栋实验楼和所有的实验器材都是林氏集团捐的,还有云禾人民医院几乎一半的楼,近江湿地公园翻新,都是林氏集团的捐助。

      “那个规模可比你的大多了呢……”想着,又低下头:“算了,你也不是云禾人,这里是南临。”

      去云禾的话,要经过二十万平方千米的平原,再穿越中国最庞大的丘陵地,到达入海口三角洲平原,途经超一线城市向南两小时,才到这座安安静静的小城。

      “这些年生意难做啊……”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起来,“如果不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怎么能卖了我这拼了半辈子的厂子啊……”

      “这样啊……”楚景行摸了摸口袋,瘪地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肚皮,一个钢镚也吐不出来。男人至少还有钱买酒消愁,他看着似乎才更加地凄惨,一件白色短袖在洗衣机里走了无数遭,被撑大到像一块布,已经没有了任何版型可言。还有脚上的鞋,鞋带都起毛了,要不说谁能知道它其实是白色的。

      男人哭着倒在地上,拿着酒瓶继续灌,喝一口有半口是从嘴边流出来的,浸透了衣领。今晚恰好是个无风黑夜,空无一人的大马路就这一小块酒精浓度超标。

      楚景行其实不太喜欢酒精的味道,但大晚上的,让一个烂醉的人躺大马路上还是怪危险的,左右自己也无事,就等在旁边了。

      不一会路边停下一辆车,下来的女人急匆匆走到男人旁边,似乎非常生气,用力踹了一脚堆在一边的酒瓶,对着地上的人大吼:“躺大马路上给他妈谁看啊!”

      “我伤心,伤心啊……”男人看到女人站在旁边,哭得更恨了。

      人家夫妻的事,不好插手多管,楚景行识趣地站地远远的。

      “喝喝喝!你迟早要把这个家喝散了你才满意!”女人恨铁不成钢地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在原地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后还是红着眼心软了,蹲下扶起人往车上送去。

      目送车开走,楚景行才转身走到马路对面的地铁口,刚走进去,很不幸地错过了最后一班车。

      没钱打车,而且位置有一些偏远,这个点几乎是打不到车了。只好走回去,手机也没电了,不过好在他已经很熟悉这一块位置,不用导航也是回地去的。

      十五公里,楚景行足足走了有四个小时,到老城南老城区的时候太阳正好升了起来,将整个人照彻在阳光底下。

      这么多年了,楚景行在南临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住处也很简陋,就是眼前的这一片城中的老破小。

      在错综复杂的房屋巷落间辗转半天,才到出租屋门口,上两层黑灯瞎火的楼梯,左手边绿色门的那间。开门进去,客厅并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的钱只够租一间刚刚能塞下一张床的屋子。

      他回到房间,开了灯就直接倒下,让自己在床上摆成一个大字,走了一个晚上他得休整休整。

      “知道了知道了,就几个箱子了,今天就能走。”

      老房子隔音效果很差,楚景行在房间里可以很清晰地听见外面的人说话。

      外面的人是他合租的室友,只不过两人几乎不怎么打照面,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并不相互认识。

      “老板我真的建议你找个风水师看看这个地,是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声音继续传入楚景行的耳朵里,这个房子确实是一直流传着闹鬼一说的,好多年了几乎每一个搬进来的人都说这间屋子有问题,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在这住了超过半年的,房价一贬再贬,连房东都快不想要这个破屋子了。

      室友一个一个地换,但楚景行还是一年一年地住了下来。倒也不是因为便宜,从屋子出门左拐五十米就是地铁。这片老破小靠近城市中心,从这里去哪里都很方便。

      外面即将搬走的室友住了三个月,但这回不一样,要走的不止他一个,房东一个星期以前就下了最后通牒。室友早已经物色好了新住所,几天前就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这么多年来,南临发展的势头越来越猛,城市规划也越来越完善。早就听说城中的这片老破小马上就要重新改造,说是要开发成商业区,政策周一就要下发了。

      这也算是遂了房东的愿了,这间破房子钱没给他挣几个,问题倒是一堆接一堆的。

      楚景行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或者说,只要在南临,他去哪都一样。于是一直选择性无视,拖到今天,没准一会房东就要来赶人了。

      没睡两个小时,房门就被拍响,声音特别急促:“不是说了今天之前走吗?怎么还赖在这里,你是不是要等到挖掘机挖你身上了再走?”
      楚景行刚开门,房东便直截了当地把钱塞到他手里:“押金退你,还有这半个月的租金我也不要了。”

      楚景行捧着钱站在原地,头发长地已经盖住眼睛,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理,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房东叹口气,说话不再那么冲,“我也不是故意要赶你,这要拆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嘛。行行好,理解理解。”

      环顾四周,他也没有什么行李可拿的,就几件穿了洗洗了穿的破衣服。不消几分钟,就被连人带几件破行李一起清理了出来。

      “今天是睡公园还是睡回桥下呢……”他低着头喃喃道。跨江桥下有个废弃了的铁皮屋,他以前在那住过一阵。

      原地思索了一阵,还是提着那几件破行李左转上了地铁。坐三站换乘二号线,一路坐到尽头的湿地公园。

      他喜欢公园,说不定今天就在公园找到他了呢,下地铁前楚景行开始自我安慰。就算没有找到,已经入夏了,睡在公园不会很冷。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沿江路十几公里,绕遍了整座公园,依然一无所获。楚景行有一点丧气,不过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失落。

      林乐栖和他说过的,要一起来南临。所以他来的第一天就在找人,住老破小也是为了方便找人,就宁愿这样拮据地当一个无业游民。可找了这么多年,别说人影了,就连林乐栖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一座城市是那样的大,近一亿的常住人口,一条路向前延伸,像一棵百年的梧桐,生出无数的旁枝。光是老城南他就花了几乎有一年的时间,除此之外的人口集中点数不胜数,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一点一点地摸索。

      日复一日的寻找和打听,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认识他。当初在云禾,所有人都告诉楚景行,说林乐栖死了,他怎么可能会相信。甚至有人说林乐栖是他想象的,根本不存在……

      怎么会呢,他有林乐栖存在的证据的,只是都被爸妈一把火烧了,只剩下一角巴掌大的针织围巾,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上,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他的模样。

      流浪在南临的街头,人潮涌动,日复一日。有时候他就这样看着一个一个路过的行人发呆,即使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常常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只要找到他,林乐栖。

      走到栈道的尽头,不远处的跨江大桥,红色的落日就要落到桥面。一片落叶飘在肩膀,他小心地拿起,不知道怎么会有一点心悸:“明明只有在云禾的常绿阔叶林,夏天才会有落叶的。”
      他松开手,落叶飞向江面,“可我来了,林乐栖你到底在哪里啊……”

      有时他睁开眼,白色的樱花瓣落了一身,云禾市没有春天,也没有樱花,那时候楚景行期盼了好久好久。

      有时候抬头,漫天的梧桐叶,几乎要遮天蔽日的。一低头,脚下又堆满了落叶,走动一下就滋滋作响。背后好像被碰了一下,以为是林乐栖,转过身,却只是一个孩子扔来的雪球。

      有时累了,不想再找,就整日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小巷,仔细地看看这曾经那般向往的地方,白云路新栽了什么树,植物园新开了什么花。累了就找一个地方休息。南临的公园很多,有时候找不到座椅,随便坐到路边也可以。

      今天找了很久走了很多路,有点累了,楚景行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落日已经穿过了桥面。
      似乎有人坐到了另一边,木制的长椅发出一阵声响。楚景行回过头,看清来人后心头一震,他怎么来南临了……

      “刘乔……”楚景行望着眼前人,几乎是不可置信。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十年还是十几年?楚景行已经完全记不清了。最后一次见一班的人应该是在高三百日誓师那天,也是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林乐栖。

      “南临是很美啊,怪不得当初都那么想来呢。”刘乔看向前方的跨江大桥,眼底透露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哀伤。

      “你变了好多啊,我都差一点没有认出来你呢。”在印象里的刘乔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而眼前的人西装革履,已经没有了青春的味道。忽然再次见到昔日同窗,楚景行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朦胧,不像是真的。

      “大家都很想你……”刘乔笑着摸摸头感慨:“害,年纪大了,有时做梦就老是回到三中。你说那时候多好啊,怎么就闹成最后这样……”

      这些年楚景行一心扑在找人上,就没离开过南临,也没想过要回云禾。渐渐地连家里人也不怎么联系了,现在完全是一个断联的状态。

      刘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头顶的大片树叶,“又到夏天了,南临还是没云禾那么热。”闭上眼睛感受江面吹来的风,才迟迟发觉,他也离开云禾很久了,“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漂泊异乡的日子里尤其地漫长,漫长到为了记住那段时间那个人,楚景行常常就像魔怔了一样,对着陌生人讲那段梦一样的日子,都不管他们乐不乐意听。

      “那时候……”楚景行长叹一声,“真的美地像是一辈子呢。”

      找人找到现在也杳无音讯,他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至少也要看看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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