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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雾 万蘅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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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蘅看着陈舟屿被拖出去送进了医院,张星宇满头大汗的从船舱里跑出来说:“老大,找到了全在下面那一层船舱里,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万蘅的目光从红树林模糊的轮廓上收回。船体随着波浪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目光落在脚下的海水上,声音低沉分辨不出情绪:“说,还有什么坏消息?都到这份上了,没什么不能听的。”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栏杆而微微泛白。
张星宇狠狠抹了把脸,试图甩掉遮挡视线的汗水,声音带着的颤抖:“舱底…舱底那些营养液罐!我们…我们来之前就漏了快一半了!现在…现在剩下的那些罐子也开始往外喷了!阀门根本压不住,舱里全是那东西的味道,滑得要命!”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混合着铁锈和化学甜腥的诡异气味。 “那玩意儿流得到处都是,再漏下去,整个底舱都得泡汤!”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在持续。张星宇看着万蘅阴沉的侧脸,心脏狂跳,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老大…那…这艘船…还…还拆吗?”
万蘅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将视线投向远方那片在风雨中摇曳、如同巨大阴影的红树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终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身向后走去。
“拆。” 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不是现在。”
他大步走向岸边的停着黑色商务车,同时对张星宇一挥手,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先叫人,把这破船给我拖上岸!固定好,别让它再晃了!你,跟我走!”
“去哪?” 张星宇下意识地问,紧跑几步跟上。
万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清晰地砸进张星宇的耳朵里:“废铁厂。”
他们下了车后在废铁厂门口站定。
“你应该记得远洋号什么颜色吧。”
万蘅的声音被风撕得有点散,视线落在远处码头塔吊的阴影里,像在丈量什么。
张星宇“啊”了一声,脑子还卡在上一个话题里——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说刚刚那张纸有猫腻。他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接话:“记得啊,咋了?”顿了顿,忽然来了点联想,咧嘴笑了笑,“他们回收废铁还挑颜色?真是个看脸的时代。”
万蘅眼皮突突的跳,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拖长了点语调,尾音轻轻往上挑,又重重落下来,“我是让你去买和远洋号一样颜色、同吨数的废铁。”
张星宇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混沌突然散了。他“嘶”了一声,后槽牙都有点发酸,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钱包的存在感突然变得格外强烈。
“……明白了,老大。”他吸了口冷风,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那么多……真要全运过来?这得占多大地方?码头的集装箱怕是都得清半拉。”
“废话。”万蘅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做戏得做全套,不然怎么骗得过那些走私的老狐狸的眼睛。”
他弯腰坐进驾驶座,头也没抬,“你先垫上,回头找财务报销。”
车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张星宇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亮起,像两簇冷火,很快汇入远处灰蒙蒙的车流里。
他原地站了三秒,突然抬手给了自己胳膊一下——不疼,就是想确认是不是没睡醒。
同颜色、同吨数……远洋号那船,当年下水时是靛蓝色的,风吹日晒褪成了灰蓝,带着点铁锈的红,那颜色找起来就够费劲了,更别提吨数。他光是想想那堆废铁堆起来能占多大地方,就觉得后腰疼。
“合着我这趟不是跑腿,是当愚公来了。”张星宇嘟囔着。
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半天,最终停在一个备注“王铁头”的名字上——这人是废品站的老油条,啥稀奇古怪的货都能弄来,就是价码黑得能榨出油。
拨号的间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薄薄一片,像是提前泄了气。“得,这下不光人得累瘦几斤,钱包怕是得直接瘦成纸片儿了。”
他对着手机“喂”了一声,“王哥,帮个忙,找批货……对,颜色得特殊点,灰蓝带点红锈的……吨数?你先估着,按三千吨备着……什么?价?你别管价,先找着再说,不然我这差事黄了,你那笔尾款也别想结了……”
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跑。张星宇对着电话讨价还价,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心居然出了层薄汗。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码头都盖起来。
“做戏做全套……”他咂摸了咂摸这句话,突然觉得他老大这步棋下得够有意思——用一堆废铁当幌子,是想让陈舟屿以为他们真把远洋号拆了、卖了,断了最后的念想,老实交代他掌握的线索。可谁知道这堆废铁底下,藏着的是不是另一盘棋呢。
张星宇叹了口气,转身往废品站的方向走。脚踩在沙砾地上,咯吱作响,像在数着他钱包里即将飞走的票子。“罢了,瘦就瘦吧,总比丢了差事强。”他嘀咕着,步子却加快了,“就是不知道这堆铁运过来,得雇多少辆卡车……”
从废铁厂出来,万蘅没多作停留,一路开到林涔湾,直接上了“远洋号”。刚迈过舱门,一股冲鼻子的化学药剂味先一步撞过来,带着点金属被腐蚀的腥气,他皱了皱眉,脚步没停。
径直往里走,拐进驾驶室,便动手从上到下翻查起来。
驾驶台看着乱,却乱得有章法,显然是常有人用的地方。摊着些木榄苗的资料,旁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药剂管,管壁上还沾着点半干的、黏糊糊的液体。万蘅眉峰又紧了紧,随手把这些归拢到一旁。
这才注意到,右手边的地上,放着个不起眼的牛皮箱子,上了把黄铜小锁,锁芯有点锈,看着倒结实。
他走过去,试了试重量,不重,弯腰把箱子提到车上,转头对司机道:“回公司,叫两个会开锁的师傅等着。”
车开得平稳,窗外的林涔湾渐渐退成模糊的绿。万蘅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股化学味还像沾在鼻尖上,混着木榄苗资料里透出的海水腥气,搅成一团说不出的怪异。他见过不少腌臜事,知道越是不起眼的东西,往往裹着越沉的分量——那箱子上的锁看着普通,锁舌扣得却异常死,不像临时凑数的玩意儿。
到了公司,开锁师傅已经在楼下等着,是两个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带着家伙什上了楼。
工具箱打开,各式细巧的工具摊了一桌子,叮叮当当试了足有一刻钟,那黄铜锁才“咔哒”一声,不情愿地开了。
万蘅示意他们先出去,自己蹲下身,掀开了箱盖。
里面垫着层厚厚的绒布,裹着个半尺见方的玻璃罐,玻璃罐里装着几枚红树果,早已干瘪。
罐子的旁边放着一个只剩下表盘的老旧怀表,罐底压着本牛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
万蘅的指尖先落在了那只怀表上。
表盘玻璃早裂了道蛛网状的纹,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万蘅看着这只表无端觉得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他捏着表壳翻过来,内侧的刻痕浅得几乎磨平,借着台灯的光才辨认出是两行小字。
左边是“厦门港”,右边是“维多利亚港”,中间夹着串歪歪扭扭的符号,倒像是涨潮落潮的标记。表链是磨得发亮的银质,末端拴着的那枚红树果已经干透,果皮皱成深褐色。
他把怀表搁在桌角,拿起那本牛皮笔记本。纸页边缘发脆,翻动时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沙沙声。前几十页的育苗记录字迹规整,日期旁标着海水盐度和温度,甚至精确到“25.3℃,盐度32‰”,末尾偶尔画个小小的红树幼苗简笔画,透着点不常见的认真。
翻到中间,笔迹突然变了。
不再有温度和盐度,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符号:有时是“上弦三,信天翁投五结”,有时是“下弦一,鲣鸟取两结”,旁边还潦草地涂着化学方程式,溴化铜的分子式被圈了又圈。万蘅的眉峰慢慢蹙起来——“信天翁”和“鲣鸟”,这两个词在他父亲遗留的旧文件里见过,当时只当是随口起的代号,此刻跟怀表上的潮汐刻痕一对,倒像是某种坐标密码。
再往后,字迹愈发潦草,纸页上甚至能看到褐色的渍痕,像干涸的血。有一页写着“木榄苗第四批枯死七株”,后面跟着个巨大的问号;另一页画着艘船的简笔画,船底被圈出来,旁边标着“7”,像是在强调某个位置。
最末几页几乎不成句。
“他们要的不是活苗,是螯合率……”
“长川的船今晚进港,带着‘废料’……”
“阿屿,若我不回,怀表背面的潮时,对着红树果的……”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洇过,糊成了一团黑。
万蘅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蹭了蹭,那层被磨亮的皮革下,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字。他重新拿起怀表,拇指摩挲着那半枚红树果,齿痕硌得指腹发疼。
陈舟屿咳血时的样子突然闯进来——那口痰里的血丝,颜色比寻常的深,当时只当是中毒加重,此刻想来,倒像是跟这笔记本上的褐色渍痕,隐隐透着同一种沉郁。
台灯的光落在玻璃罐上,红树果投下零碎的影子。万蘅想起陈舟屿用草酸擦锈迹时屏住呼吸的样子,想起他口袋里那瓶被抠掉一角标签的药剂管——原来不仅是知情,是早就浸在这摊浑水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毒药的味道。
桌角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手下去查远洋号曾经注册在哪家公司名下的消息。
“万哥,查不到具体人名,登记的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巴拿马,但能查到他们曾经在林涔湾就过险,救上来的人就是陈远铮。”
万蘅捏着怀表的手指猛地收紧,表链的接口硌进掌心。1999年10月,是他左手被化学飞沫灼伤的日期。
“还有,”手下的声音顿了顿,“长川集团今晚有艘货轮进港,申报的是‘工业废料处理设备’,但码头工人说,卸货的时候闻到一股……跟远洋号上很像的化学味。”
万蘅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漫过城市的天际线,远处港口的吊塔亮着零星的灯,像蛰伏在暗处的巨兽。他把那枚红树果从表链上解下来,放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跟心跳莫名合拍,“备车,去码头。”
万蘅抓起外套时,瞥见怀表的裂纹里,好像卡着点什么东西——不是灰尘,倒像是半片干枯的红树叶子,边缘卷着,像被人特意塞进去的。
有些账,看来得在潮水涨起来之前,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