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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舟   陈舟屿 ...

  •   陈舟屿看着手里的怀表数着倒计时,抬头时,一架无人机正躲在桅杆后面盘旋。他眼皮都没抬,对着那方向扯了下嘴角,吐出两个字。怕对方听不清,又抬起眼重复了一遍,语速慢得像拖在地上的铁链。

      身侧舱门上钉着的警告书被风掀得哗哗响,“海丰号污染严重”几个字歪歪扭扭,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舱里的药剂瓶东倒西歪,唯独桌角一个瓶子立得笔直,被台灯照着,莹莹的光从瓶口渗出来,在的桌面上反射开一小片亮。

      他说完转头看那瓶子,微光漫到眼底时,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像是被那点光蜇了一下。
      离远洋号不远的岸边停着几辆黑色的面包车,里边一个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端坐在无人机监测屏前盯着陈舟屿,灯光从侧上方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白皙的皮肤像是在实验室漂洗过头的滤纸。
      他看着陈舟屿坐在门边盯着无人机看而他也丝毫不收敛继续指挥人操纵无人机更近了一点。当然也清楚的听到了陈舟屿骂他傻*那俩字。
      海风带着咸腥气,呼啸着灌进船舱,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张星宇一个二十出头、身形壮实的年轻人,听完对方的话,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腾”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腿在甲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老大,动手吧!我实在忍不了了!”
      万蘅转过头。扫了一眼张星宇那张涨红的脸。海风撩起他一丝不苟的额发,更衬得他神情如冰。“骂的还少吗?他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看不出来?死人的船,”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语气斩钉截铁,“沉得更快。”
      这句话刺破了张星宇鼓胀的怒气。他像只被戳破的皮球坐了下来。
      万蘅的目光在他颓丧的肩背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他微微低头,凑近手中的对讲机。海风卷过,对讲机里传来一阵阵令人烦躁的电流“滋啦”声。
      “通知强拆队,”万蘅的声音清晰、冰冷,不容置疑,“三分钟后,登船。”
      “万博士请确认总攻指令。”
      “等他咽气再动”万蘅走下车盯着不远处的远洋号说道。
      随即他扯下左手的防腐蚀手套,裸露的疤痕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狰狞,像是树根一样狠狠地扎根在万蘅的手上。
      三天前,万蘅的无人机拍下这艘船的罪证:绿莹莹的污水从远洋号锈迹斑斑的舱体中流出,像巨兽溃烂流出的淋巴液,张牙舞爪的向港外新栽的红树林苗圃。
      万蘅看到照片的后当即去了木涔湾,在傍晚时刚到海湾便看见了一只锈迹斑斑的船孤零零的停离红树林苗圃最近的地方。
      那艘船像是一堆刚用破铜烂铁拼起来的似的,万蘅踏上去便响个不停。
      他抬脚往甲板上走去,刚踏上甲板就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穿着白外套,工装裤的人在用抹布奋力地擦着那些擦不掉的锈迹,那人似乎是听见响声,连头也没抬地说“说了不搬就是不搬,再废话信不信我直接躺下讹你们” 一个声音响起,清晰、干脆,甚至带着点年轻的、不耐烦的冲劲。这声音与那满头白发、瘦弱的身影形成了割裂感。
      万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扫过那人的背影,那嶙峋的肩胛骨和满头白发。可刚才那声音……那中气十足、带着青壮年才有的蛮横与不耐的声线,是怎么回事?一种冰冷而怪异的违和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那人听见身后的人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似乎非常不满的“啧”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扭头看见看见了万蘅,那是万蘅第一次看清陈舟屿的长相,那明显是一个年轻人,又高又瘦,脸上虽然沾着油污但也能看出来骨相生的极好。
      只是这人面色苍白丝毫没有光泽像是久不见天日,眼下一片乌青,唯独瞳孔灰蒙像是滴满冻雨的玻璃一样看的人心里发毛,陈舟屿盯着万蘅,他眼里的疑惑也逐渐转为不耐。
      “有事就说”
      万蘅的目光在破败的船舱内扫过一圈,像探照灯扫过废弃的厂房,精准地过滤掉堆积的杂物和斑驳的污迹。最终,他锁定了一截相对光洁的金属栏杆。他几步走过去,脊背松弛地靠上去。
      “这艘船,”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在海风与金属的低鸣中清晰切割过去,“早就该沉了,知道吗?” 他直视着陈舟屿的脸说道。
      陈舟屿背过身依旧蹲了下去,动作甚至没有一丝凝滞,连偏移的角度都吝啬给予。他手中的破抹布依旧死死摁在那片深褐的锈迹上,重复着机械的、徒劳的运动。布料摩擦着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万蘅立在原地等了片刻。周遭只有海风卷着呜咽穿堂而过,混着那不知疲倦的、砂纸磨过铁皮似的摩擦声,钝钝地刮着人的神经。
      他鼻腔里极轻地溢出一声气音,算不上笑,让人听了倒像是讽刺。
      再没多余的停留,他从栏杆上直起身,动作利落得像块卸力的钢板。就在身影即将踏出舱门时,他头也未回,抛下一句话。
      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剖开所有嘈杂:“你倒是和陈远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舟屿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扭头便向万蘅冲去,一把抓住万蘅的领子,“你认识他?”
      万蘅掰开他的手说“怎么不认识 当时他做的事情害了多少人,你们父子两个现在还衣钵继承了是吗,以至于……”
      陈舟屿没听完万蘅的话便冲着万蘅的脸招呼了上去。
      “我管你是谁,你清楚当年的事情吗?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万蘅躲开陈舟屿的拳头,陈舟屿也摔坐在地上。万蘅垂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边这滩腐朽的残骸。甲板冰冷的湿气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万蘅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凝结,手也因愤怒而死死地攥成了拳“呵,清楚?当年的事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万蘅顿了顿说“这艘船,我不会让它像当年一样继续来祸害我的树。”
      陈舟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说“树?”他似是想通了什么,眉峰压得很低“原来你是蓝根的人”,他喉结动了动,语气里那点克制快绷不住了:“那你该比谁都清楚,当年捞上来为什么没拆。这船是铁证,是……”他卡了壳,后半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们陈家仅剩的东西了。”
      “铁证?它是你们作孽的铁证吧”万蘅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挖苦了一句,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船舱内,只剩下陈舟屿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他枯枝般的手指深深地、绝望地抠进甲板缝隙里那些永远擦不掉的、深褐色的锈痂之中。万蘅那句淬毒的挖苦,如同无形的毒藤,缠绕着那句“这辈子忘不了”,在弥漫着铁锈味的死寂里,无声地、持续地腐蚀着一切。
      那之后,各式无人机总在视野边缘盘旋,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陈舟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蓝根的人在盯着。

      他心里门儿清,不出几日,那天来的那个人该动手了。自己的身体早被红树营养剂里的放射性东西蛀空了,一天比一天沉,像灌了铅的靴子,连挪步都得攒点力气。这艘船呢?到时候怕也剩不下什么,风一吹,锈渣子都得散进海里。

      他挪到甲板上,扶着栏杆望远处的海。天阴着,海水是片发乌的灰蓝,一眼望不到头。

      总觉得下一秒,陈远铮能从那片灰蓝里钻出来——带着皱巴巴的记录本,带着沾着海水的样品瓶,把这堆烂摊子一一摊开,证明那些锈蚀、那些疼痛、那些悬在头顶的毁灭,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谁的错。

      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他咳了两声,扶着栏杆的手轻轻发颤
      万蘅没想到陈舟屿还能站起来,等他们的强拆艇撞上远洋号时,本该被放射性物质放倒的陈舟屿竟然还能扶着门框站起来,万蘅站在门口看着陈舟屿一步一步走向桌边把桌子上那个玻璃瓶抛给他,万蘅下意识接住了那个瓶子。
      瓶子用营养液泡着半枚干枯的红树果,瓶底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赎罪之路 0399号”。
      万蘅那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裂开了缝隙,他突然他的视线从手中的瓶子转移到门边那个瘦弱的身影上,陈舟屿似是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声接着便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万蘅捏着刺入掌心的玻璃碎渣,看着血珠滚上红树果,二十年前父亲的身体泡在溶液里的画面忽然又在眼前又刺痛起来。
      陈舟屿倚着舱门艰难地抬起头:“你不会拆掉它的。”
      说完后他就倒在了地上,嘴角开始往外溢血。
      陈舟屿伸手抓住万蘅的裤脚。
      万蘅低头碾碎红树果,勾起唇角道“求我救你?”
      陈舟屿死死地盯着万蘅手上的那张泛黄的纸说:“是求你……看那张纸……的背面。”
      万蘅翻过刚刚贴在瓶底的的那张纸上面写着
      “七月小潮,群鼠出巢时运春种---陈远铮绝笔”
      那是他父亲殉难的日子。
      万蘅附身扯开陈舟屿的衣襟,注射枪紧紧扣在腰上,针管里幽兰的液体标注“普鲁士蓝解毒剂”。万蘅一把抓起陈舟屿的头发将解毒剂注射进他的颈动脉。
      强拆队登上了远洋号架起陈舟屿向外走去,在经过万蘅身边时,黏血的手指的手指在万蘅的手上画了三个海浪符
      那是劳氏气象密码的“东北风六级”更是二十年前沉船时的天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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