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稀时》依梦婕

20、第二十章

　　20．
　　轻车简从，一路披星戴月...残阳似火，却是妖娆依旧...
　　如此几日的光景，这路人马离那目标便也更近了一些...
　　天穹朦朦胧胧，路人穿蓑急行...这连日来的阴雨绵绵，下得是密实而压抑的。衣衫就像被浸满了水汽般,层层叠叠的垮贴在了身上，让人感觉不甚舒服。
　　南宫宸淡淡撇着窗外景物，眉头不住的深蹙，心中生出烦厌来。
　　这雨...天生就是夹带着压迫降临的。丝丝缕缕，绵长而彻凉...像是在无形中，便要被它扼住了咽喉去...即便喘息，也是种奢侈的念头了。
　　见霆羽急急入内，南宫宸心知有了消息。遂开口道：“准备得怎么样了？”暗自压下一脸的躁烦，生出的却是怎样的万种风情来。
　　这几年来的苦心部署，精心筹谋。等的，就是这几日了。
　　霆羽恭敬而禀报道：“主上，一切妥当，就等时机一到，咱们就能出手了。”
　　闻言，南宫宸忽地笑了...极薄极浅的嘲弄鄙薄，蚀骨腐肌，让人心头生虚。
　　南宫宸遂冷冷淡道：“附着在本王身上的，本王定要十倍百倍的讨还回来。”
　　此时的他，俨然已经是个真正的君主...蓬勃之气，蓄势待发。黑发红衣，交相辉映着...
　　美得妖，没得艳。美得湮没了白天，分不清黑夜。
　　“主上，夜了...您该去歇息了...”霆羽担忧袒露在眉梢，说得中肯异常。“子苏大人吩咐过...您的身体本就不适宜劳累。更何况，这荒郊野外的不比咱们宫殿...”还没说完，霆羽讪讪住了嘴，心知自己失了言。
　　这大同的东宫...怕是还及不上这里的万一吧。孤寂清冷...无声无息。即便是死在了这屋宇内，亦不会有人来过问...怎不叫人心寒？！
　　霆羽的心头骤然升腾起一丝挫败来。若不是当年的他护卫不周，若不是他年少初成，力量渺小微薄，无力与之抵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场终生之憾...
　　犹是记得的，曾经那个风轻云淡、清俊温和、良善谦恭的小主上啊。那个任由二殿下母子凌辱、谩骂、鞭打，依然傲骨胜峰；任由那宫人漠视、疏离，依旧风轻云淡；甚至在那腊月寒冬，戏耍着被推入了刺骨冰寒的荷花谭中...命悬一线之际，他目中的倔强却是更甚往昔。
　　这样的人啊...怎会弃了那青衫金冠，换上这红衣配那华发...揪人心扉的血色啊...如他泣血的双眸，面上妖娆的...嗜血笑容...
　　霆羽心下生痛，眉眼流转间。记忆里，仍是停留在那个清晨，还有，那触目的...一地猩红。
　　十年前，大同皇宫：

　　斑驳的小径上青苔丛生，这东宫失势。已经鲜少有人会去打理。
　　自从王后传出宫闱丑闻后，东宫一时间就如同冷宫无异。
　　东宫太子——南宫宸，悠然自得的立于院中，带着一股子的轻逸脱俗。那一身淡青衣衫,施施然的拖载于地。面目清俊，就如同那玉琢金砌一般。乌黑长发由金冠高高挽起。腰间佩玉，温和的书生气韵荡在唇边,似有若无的淡笑着。
　　那神情，那信仰...哪里像是，曾受过欺凌，受过伤...
　　南宫宸他始终是坚信着。父皇和母妃都是爱怜着他的，就如同他深深爱着他们一样。这些时日所受苦楚，他都受得。只要能回到幼年那一室的温存，和乐团圆。即便是要他承受更多，也是甘之如饴的吧。
　　“殿下...王后她又...”那是，还只是低等侍卫的霆羽见着四处被欺凌的南宫太子，小小年纪就要遭受这般变故，小小的心中自是难受得紧。此刻，他也不想为主子添乱子。可这容妃现下又不安分了...叫他们如何是好。
　　担忧的神色萦萦缠绕上他的眉梢，南宫宸满心焦虑的道：“母妃她怎么了？” 话还未说完，这人已经匆匆入了殿中。
　　眼见着满屋的狼藉，自己的母亲衣衫褴褛的倒卧在偏殿中央。满目的空洞，四散着无神的光。眸角含泪，诉说着无尽的衷肠...南宫宸一时间心中酸涩不已。栖身上前，本欲将那至亲扶起。
　　“母妃...”
　　狠决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晴天霹雳的道：“小畜生，你来做什么？谁准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听见了没有！”美妇冷冷拍开他的手，眸眼骤时聚了焦。“滚...滚得越远越好。”她的双手紧紧的...像是要嵌入地面，即便如此也难以缓解她窜上心头的厌恶与鄙拟。
　　“母妃，儿臣...是儿臣做错什么，惹母妃生气了吗？”无措的少年怔怔望着她，深深的叩问着...两手无措的妄想拉住美妇的衣衫，却又一再次被毫不留情的甩开。
　　容妃恍惚的目光缓缓落在南宫宸的面上，半刻竟是有些无措的。木讷的低声喃喃着：“呵...做错吗？笑话，你本就是个错误...你最做大的错误...就是来到了这个...不该属于你来的世上。”
　　瞬时...五雷轰顶，身形歼灭。南宫宸身子微微有些摇晃，似是站大不稳了。从没有想过，如此刻薄的话语会来自一位母亲，他的生生母亲。那个疼他爱他的母亲哪里去了？那个怜他惜他的慈母...真的，真的只是个遥远梦境吗？此刻...竟连他，也有些眩晕了...
　　容妃踩着他跪俯的身躯，踉跄的起身，漠视着他眼中受虐中的彷徨，只欲拂袖而去。
　　“母妃...”他急急拽住了她的衣摆，如狗一般匍匐到了她的脚下，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妇人，央求着哪怕一星半点的眷恋。这大概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心痛到了极点，可面色反倒是诡异而平静的。眼带迷离，含笑着轻声呢喃道：“母妃，儿臣什么都可以做...只要您，再看孩儿一眼...我是宸儿，是您的宸儿啊。”
　　“宸儿？”容妃眼见着瘦弱的身躯匍匐在脚下，神情稍稍有些迟疑...
　　“母妃...别撇下孩儿...孩儿会听话，不会再惹您生气。”仿佛看到了希望般的，南宫宸极尽全力的讨好。只为换回那亲母的一丝眷恋...
　　容妃突然之间放声而笑，笑得直不起那腰，笑得泪湿了双颊。可那眉目间，却有着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她悠然的俯下身，拥住了身下失魂落魄的人儿。南宫宸在她怀中颤抖着...平息着，最后竟是似孩童般失神的笑着。
　　容妃颤抖的拂过他的发梢，他的背脊，他五官的轮廓...像是要把他整个儿印在脑海里：“宸儿...我们一起去陪爹爹和弟弟好不好，他们在那里很寂寞呢？”柔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荡漾开。酥酥麻麻触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爹爹...弟弟...”不经思虑的重复着...只是在贪婪的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爹爹和弟弟在等我们团聚呢...宸儿乖，宸儿是要和母妃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她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脸上荡漾着无比幸福而柔媚的笑容。
　　“宸儿会乖...会陪在母妃身边的。”小心翼翼的呼吸着每一口空气。喃呢的话语，像是对她的承诺，也像是在肯定着...肯定着自己存在着的，那一点卑微的价值。
　　容妃笑眼迷离，呵气如兰...一脸慈爱模样。
　　他看得竟是痴了。从来不曾见过母妃这样的笑容啊，山花烂漫。
　　微微的...手腕上掠过，冰冰凉凉的触感。
　　刀尖，缓缓划过南宫宸的静脉...一次一次的往复着，一次一次加重大着力道。最后，几欲疯狂痴颠。竟演变成了她无止境的泄愤、切割与谩骂。似是还不够过瘾...那疯妇粗暴的狂捏着他手臂，感受着这血液带给她的畅快淋漓。
　　妖艳的血红如同怒放着的玫瑰...勃勃的流淌四溅。染红了衣衫，渗入了地板。他知道。那是他的血。朵朵瑰丽的色泽，那般的耀眼，那般的...触目惊心。
　　南宫宸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看着...出神的看着...连微弱的挣扎都不曾有过。原来啊，一切...皆是枉然。那般的温柔给的，也从来不是他吧...一直一直是给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他的母妃啊，爱上了别人...爱上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那他呢...他又该去奢求些什么？他还能...奢求吗？奢求着，在那个女人心头占据一席之地。
　　手上的力道越发不受控制了。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臂膀...沾染着殷红的色泽。美妇的嘴角越发的上扬开来，传来的...是阵阵残历肆虐的笑意。
　　手腕的疼痛，哪里抵得过心中窒息揪痛。南宫宸失力的跌跪在地上，心口像被什么攥得死紧，堵得慌。他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错...
　　他啊，开始明白了。即便是死...也是对他的恩赐吧...
　　真正的痛，总是来得很轻、很静，无声无息。可他的声音，却如同初生的婴儿般的甜腻，那般的信任，那般的依赖。摇尾乞怜也不过如此而已吧：“母妃...你不会忘记宸儿的，对吗？”
　　静谧空荡的殿宇，传来阵阵冰冷彻骨的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生气。如同魔咒一般的，从背后笼罩着，已被掏空了的身体：“如何忘怀...？！看见你...就如同看见...肮脏不堪的，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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