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稀时》依梦婕

12、第十二章

　　12．
　　只见，他一身着粗布麻衣，腰上配着长剑，模样极是干练。头发束起，以竹簪固定。发如墨染，翩若惊鸿。褪去妆容的脸容略微有了些棱角，却是英武不凡，俊美异常。哪里还瞧得出半分的女气在。韩那笙只是怔怔的望着他，甚觉好看！竟是有些出了神。
　　若晏丝毫没有理会一个大活人直直投射来的目光，一挥下摆，屈膝而跪道：“王...属下有事禀报。”一脸的镇定自若。
　　“说吧。”
　　暗暗地倪了韩那笙一眼。神情淡淡的，却极是犀利。若晏似乎并不打算立刻言语。
　　“说吧...难道你在避忌月女不成？!”微笑从暗夜旻的嘴角逐渐溢出，却是森森冷冷，直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晏恭敬抱拳道：“是，大王。接到密报，同国太子南宫宸秘密潜入我昭月...”
　　“追踪的情况如何？”
　　“回禀大王，我们派出去的探子，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微微一顿，若晏撇了韩那笙一眼，遂道：“月女估计得不错...南宫太子那边，似乎开始有所动作了。”
　　暗夜旻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衣衫，抖去长袍上一路的风尘。神色中没有慌乱，似乎对南宫宸的秘密入境并不十分在意。
　　“此事不急...南宫宸羽翼未丰，目前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反倒还要倚仗我们。哼...他们同国吃了我们月女的亏，要想收拾了这堆烂摊子，还需要些时日。”
　　“那大王的意思是？”
　　“当务之急，是处理这内乱！”暗夜旻微抿了口香茶，神情不置可否。让人探不出是喜是怒。
　　“若晏愚钝，还请大王明示...”
　　“你可知，邵默和你弟弟若离近况如何？军内事物处理得可还妥帖？”温温的声音，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听得韩那笙都遍体生寒，狠狠地一哆嗦。心中，对暗夜旻问话的功力又佩服了几分。
　　“属下...属下不知。”背脊仍是挺得笔直。可若晏的额上，竟也生生蒙上一层薄汗。
　　“不知？！旭...那你把他们这些时日的动向，说与他听听...”暗夜旻煞有其实的把玩着手中的古瓷茶杯，嘴角噘着抹古怪笑意。剑眉略微向上提起，下颚微收。唯有极其熟悉他的人才会知道，此刻旻王的神情，已是他盛怒前的征兆了。
　　欧阳旭探起身，恭恭敬敬的回禀：“经探子来报，上月十四，若晏、邵默玩忽职守，擅离军营重地。于上月十五...二人现身汐园，意图...刺杀月女——沐夕时。此二人，罪犯叛国，视如欺君...案例，应当斩立决！”
　　“可听清楚了？”瞬时，暗夜旻的笑容变得异常诡异，妖艳似火...夹杂着浓重的嗜血味道，于这小阁里迅速蔓延着。房内顷刻间如无人了一般，异常安静。只听见那威慑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犹如醍醐灌顶似的道：“擅离职守，罪重当诛;暗杀月女，罪同弑君...你们都想造反了不成？！”
　　“大王...若离和邵默自小承蒙王恩，绝无谋逆之心。还望大王明察。”
　　“身为三军将领，胆敢罔顾法纪。又该当何罪？今日，本王便是要杀一儆百，以正了那朝纲！本王倒要看看，谁还胆敢自恃身份，以下犯上！”此话说得毫不留情，不留余地。
　　坚毅如他，竟也直直跪了下来。在那飘逸俊美的脸庞上，却别有一番视死如归的味道在。“大王开恩。未能制止小弟若离和邵默的莽撞行事，是臣的过失...臣愿意领了他二人死罪。”
　　暗夜旻冷哼道：“莽撞行事？你倒是说得轻巧。呵...！要不是本王当日派人在鼎楼牵绊住你。想必，你们三人便要合力除她而后快罢...你也莫要揽了罪去，这责罚少不了你的份！”说话间，暗夜旻心中却仍有余忌。若不是早早得了消息，暗中做了些手脚，又有疏兰事先在汐园照应...凭着若离、邵默这两个心腹的身手。韩那笙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心中经不住怒意更深，眸中带火，脸子也跟着又黑了几分。
　　听到这，韩那笙方才恍然大悟。心中却不免更加难过了。她虽知道疏兰那日受伤并不简单，能伤得了疏兰的想想也知道没有几人。可当时，正处多事之秋，韩那笙本就自顾不暇了。偏偏她与疏兰之间的关系也僵持不下。想必，即便是问了，那丫头也不见得肯回答。再来，便是仰仗了她自个儿那闲疏懒散的性子，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打心底也不愿牵涉其中。今天才知道，疏兰受的伤竟是因为她，三侍受罚，也该算到她的账上吧。而问题的症结啊...她不愿再想。可是惨白的脸色已经将她的心绪暴露无疑。
　　即便没有伤天害理，即便努力适应，挣扎求生。即便，处处谨小慎微着...那又如何呢？独独为着最初的那个缘由...便是她，一辈子也别妄想逾越的鸿沟...
　　韩那笙愣愣的看着面前神情截然不同的三人。欧阳旭闲适的坐在一旁品茶，未发一语。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暗夜旻危坐席上，横眉冷目，怒发而冲冠。那威严，摄人心魄。反观跪伏于地的若晏，原本清雅的俊脸此刻显得毫无血色。涔涔的冷汗自额头低落在地毯上。却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虽有惧意，却是傲骨依旧。
　　韩那笙知道。这般的僵持，换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不是他们死，就是...
　　思虑良久，定下心智。终于，她还是开了口。却单单错过了欧阳旭眉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光晕。
　　褪去了眼中的稚气，抛却了所有顾虑...只是想要救人...唯独这样而已...
　　深邃的眸子对上了暗夜旻。声音很轻，语调很淡，却字字清晰。句句叩问着，所有人的心：“处死了他们还有何用？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反倒是旻王你这些年来的心血，甚至是这鼎楼...怕也要付之一炬了...”
　　声调一转，韩那笙竟是乐了，仿佛这是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她又道：“更何况...你的臣子啊，谋的又是哪门子逆？！就因为他们忠心为主？呵...当日，你难道就不想要除了我，为她报了这仇吗？”这话说道最后，已是字字凛冽，句句生寒了。
　　曾经有那么一秒...韩那笙也曾幻想，如果在此的是沐夕时，她又会如何处理。让这场闹剧愕然而止，得个善终。又或者，自己就应该如同欧阳旭一般。轻茗香茶，冷眼旁观。只当是遂了自己的愿，就由着旻处置了他们，还自己一场高枕无忧吧。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就此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可惜，终究是做不道的。因为啊，她不是睿智冷静的沐夕时，她呀，只是那个胸无大志、随心而为的韩那笙。
　　闻言，若晏诧异的抬起头，满目的愕然。这是韩那笙自进屋起，他头一回如此正式的打量着她。这个，疏兰口中...犹如天人的女子。或许,这一次做错的...是他们...也不一定。
　　“呵...要依了月女之言，倒成了本王不识好歹？”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有的，不过是阴冷而浓重的疏离感。言语间，没有承认亦未曾否认。这让韩那笙的心头，掠起层淡淡的惆怅来。
　　“请旻王恕罪...此时皆是因我一人而起。如今，我既然毫发未损，还请旻王收回成命，免了对他们的惩戒。”她边说，边就这若晏的身侧，跪了下来。不曾有想过，受过高等教育的自己会向任何人屈膝。可事到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好笑，她韩那笙为的，竟是替这三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求情。
　　不卑不亢抬起头来，瞳仁灵动。韩那笙吐字成句道：“米已成炊，木已成舟。许多事非人力所能改变。既然如此，那就唯有把对所有人的伤害，降至最小。”
　　绝非是她仁厚高洁，更不是她胸径宽广，退一步海阔天空。她也会抱怨，她也会记恨啊。然而，这乃是当日，自己对沐夕时许下的承诺。或者说，如今能够为她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暗夜旻眼中流露着咄咄的精光：“明知道他们要杀你，也要救下了他们？”此话问得着实不像试探...倒像是说与别人听的一般。
　　思虑了半晌，韩那笙笑了...斩钉截铁的道：“是的...我只知道，这人命关天...没有谁的命，可以轻贱如草芥。”坦然如她，率直如她。
　　一语毕...她并不知晓，这一句啊...对这一屋浴血而战，夹缝求生的人而言。生出的，是何其大的震撼啊...

作者有话说

　　晕~~~~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