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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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清衍抱着素素回客厅，将银蛇搁进藤编窝，自己坐在沙发上捏着眉心，谢星临的话在脑子里反复打转，解蛊那日虞锦轺苍白的脸、发抖的手，挥之不去。
恨是实打实的，恨那不讲理的囚禁，恨那不顾他意愿的阴狠，可心口偏生堵着股闷痛，揪着扯着散不去。
素素缠上他的小腿，嘶嘶蹭着裤管，他弯腰捞起，指尖触到微凉的鳞片，脑子里竟晃出虞锦轺把这蛇揣在怀里的模样——那是那人的心头宝，如今倒成了勾着他念想的东西。
日子看着没变化，祈清衍照常上班，把素素养得愈发壮实，可做事总忍不住走神。
泡野山茶时，手会下意识开始学着虞锦轺的法子烘茶、掐水温，动作熟稔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给素素换嫩草叶，指尖的力道放得极轻，和那人从前喂蛇的模样重合，夜里打雷，把素素搁在枕边哄着，嘴里溜出来的话，竟是从前虞锦轺哄他的调子。
他没再找谢星临问过虞锦轺，谢星临也知趣，半句不提，只是偶尔祈清衍望着群山的方向发愣，心里暗忖：苗寨的冬天应该不好熬吧，那家伙动了心头血，身子真的能撑得住吗？
入冬后寒意渐浓，祈清衍给素素的窝加了暖垫，自己翻出厚外套，目光扫过储物柜里的粗麻布袋和空茶罐，布包上歪扭的针脚扎眼，那是虞锦轺亲手缝的。
他把东西往里推了推，却还是忍不住想，那混账会不会还在硬撑着晒茶，会不会咳得整宿睡不着，会不会连件厚衣服都懒得添。
整个冬天，祈清衍过得浑浑噩噩，心里的纠结像冻住的冰，没化开，却也没硬透。
他照常上班、照顾素素，只是不再刻意回避苗寨的一切，甚至会在网上搜苗寨的春日风光，看着青山绿水的照片，心口轻轻发堵。
他没打算立刻回去，跨不过那段囚禁的日子，也不想轻易松口，可心里那点惦念，却在冬日的寒风里，悄悄生了根。
冬尽春来，城市里的树抽了新芽，街边的花次第开了，空气里都是清新的草木香。
祈清衍下班路上，看见小摊摆着新摘的野茶，茶香清冽，和虞锦轺晒的味道如出一辙，脚步顿住的瞬间，心里那层冻了一冬的冰，忽然化了。
他回家翻出手机，给谢星临发了条消息：苗寨开春的路好走吗？
谢星临秒回：应该早化冻了吧，我这几天出差看到很多地方都化了，你要去？
祈清衍没回，放下手机就开始收拾东西。
厚外套换成薄的，装了些养胃和止咳的药，给素素备足吃食和藤编窝，最后把那只空山茶罐和粗麻布袋塞进背包。
他想了一冬，没想好回去是骂是怨，只知道开春了，该去看看，不然这颗心，永远悬着。
第二天一早，祈清衍以家人身体不好的原因，申请了居家办公，他的工作本来就轻松不受限，领导问了几句也就批了。
开车去往苗寨的时候，一路春光正好，青山连绵，草木抽芽，越靠近苗寨，空气里的草木香越浓，心头的悸动也越明显，素素蜷在副驾的藤编窝里，偶尔探出头嘶嘶两声，像是也认路。
到苗寨寨口时，已是午后。
苗寨的大门还是他印象中的模样，屹立在深山之中，高大且神秘，青石板路干净整洁，吊脚楼挂着新的红绸，寨里的人忙着春耕，看见祈清衍，都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没人多问。
空气里混着草木香和一丝淡淡的药味，祈清衍循着那点药味，径直往虞锦轺的吊脚楼走。
楼前的空地上，竹席铺了一地，晒着新摘的野山茶，虞锦轺就蹲在席边翻茶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依旧单薄，翻两下就低咳两声，指尖捏着茶叶，轻得像怕碰碎，素素从背包里爬出来，扭着身子跑过去，蹭着虞锦轺的裤腿嘶嘶叫。
虞锦轺低头看见素素，眼里先是惊讶，随即猛地抬头，撞进祈清衍的目光里，手里的茶叶掉在竹席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睁大，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祈清衍站在原地，看着他。
开春的阳光落在虞锦轺身上，给他苍白的脸添了点暖意，颧骨依旧凸起，却比想象中多了点人气，眼底的倦意还在，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怕眼前的人是幻觉。
恨还在，怨也在，可看见这人好好站在春日的阳光里，祈清衍心里的火气，先消了大半。
他抬脚走过去，踢了踢脚边的藤编窝：“愣着干什么？你家蛇的窝，还不收进去？”
虞锦轺这才回过神，慌忙弯腰抱起素素，又手忙脚乱地收茶叶，动作急了，咳得更厉害，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祈清衍皱着眉，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竹耙，三两下把茶叶归置好，伸手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逞什么能？身子没好利索，还敢晒一下午茶？”
虞锦轺被他拽着，指尖碰到祈清衍的手腕，猛地缩了缩，却又悄悄贴回去，低着头，耳尖泛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道：“开春的茶最好，想晒点……等你哪天回来喝。”
祈清衍的脚步顿了顿，心口轻轻一揪，没说话，只是拽着他的力道，轻了些。
屋里没烧火塘，却摆着不少药罐，靠窗的位置晒着药草，空气里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茶香。
虞锦轺挣开他的手，想去烧茶，被祈清衍一把按住肩膀按在凳子上：“坐着，我来。”
他翻出茶具，抓了点新晒的野山茶，按熟悉的法子烘茶、注水，茶香很快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倒了杯递到虞锦轺面前，对方接过时手抖了抖，茶洒了点在手上，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烫着了不知道躲？”
祈清衍皱眉，拉过他的手，掌心全是薄茧，还有熬药烫出的浅疤，粗糙得硌手，他下意识低头吹了吹他的手背，虞锦轺的身子瞬间僵住，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眼里蒙了层湿意，却硬生生憋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虞锦轺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咳过的闷响，“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囚着你，不该用情蛊，可我那时候……真的怕失去你。”
祈清衍松开他的手，坐回对面，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茶香清苦，尾调带甜。
他看着虞锦轺，眼底情绪复杂，有怨，有气，还有点藏不住的心疼：“知道错有什么用？你拿命换我的平安，问过我愿不愿意？”
虞锦轺抿着嘴，眼眶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再也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不敢求原谅，只是想让祈清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害他。
接下来的日子，祈清衍留在了苗寨。
他没说留多久，虞锦轺也没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子讨好他，却又不敢太亲近。
天不亮就去摘最新的野山茶，按他的口味烘茶，寨里人送了新鲜野菜，就学着做祈清衍爱吃的口味，晚上祈清衍看书，他就坐在一旁剥瓜子，剥好的瓜子仁放在小碟里，轻轻推到他手边，连呼吸都放轻。
祈清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却默默接手了照顾虞锦轺身子的事。按着寨里阿婆给的方子熬药，盯着他每天喝下去，不喝就冷着脸逼他，不让他干重活，晒茶、翻叶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夜里虞锦轺咳醒，他会下意识起身，给他倒杯温水，拍着他的背顺气，像从前虞锦轺守着蛊毒发作的他那样。
虞锦轺受宠若惊，每次祈清衍照顾他，都红着脸道谢，眼里的欢喜藏不住，却又带着点不安，怕这只是祈清衍一时心软，怕他哪天突然就走了，就连晚上睡觉，都主动搬去偏屋，不敢和他同屋，生怕惹他厌烦。
祈清衍嘴上嫌他矫情，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恨的是虞锦轺的偏执和囚禁，不是这个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可心里的坎还在，一时半会儿，迈不过去。
这天，祈清衍打算去附近的商业街上买点生活用品，阿婆拉住他，叹着气说：“轺轺这孩子，打你走后，就没真正笑过，药喝了一冬，开春才敢晒茶，天天坐在寨口的老槐树下望，一坐就是大半天，就盼着你回来，他那点心思，全在你身上，就是从前用错了法子。”
祈清衍没说话，心里像被石头撞了一下，闷闷的。
阿婆说的是实话，虞锦轺的错，是糊涂，是偏执，却从没真的想过害他，甚至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回到吊脚楼的时候，虞锦轺正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空山茶罐，对着寨口的方向发呆，素素蜷在他腿上，安安静静的，听见脚步声，虞锦轺慌忙把茶罐藏起来，起身笑着迎上来：“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温茶。”
祈清衍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拿出背包里的粗麻布袋，把刚买的新茶装进去，又把茶罐塞到他手里：“装进去，晒好了我带走。”
虞锦轺捏着茶罐，愣了愣，眼里瞬间涌满惊喜：“你……还会带走？”
“不然留着给你糟蹋？”祈清衍挑眉，嘴上嫌弃，手却不自觉揉了揉他的头发，“笨死了，坐在这里望什么？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立刻走。”
虞锦轺的眼睛亮了，像落了漫天星光，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怕祈清衍看见，慌忙低下头装着装茶，指尖却抖得厉害，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开春的风拂过廊下，带着野山茶的清香，吹起虞锦轺的碎发，也吹软了祈清衍的心。
恨还没完全消，可惦念，早已占了上风。
他知道，这一次回来，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要慢慢磨掉心里的坎，也要看着虞锦轺养好身子，更要让这个笨小子知道，错了要改，而他的心意，也该有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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