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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李多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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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念书念到三年级上册,才刚刚上了两周英语课,接着就没去过学校。
她没有爸爸,爸爸落水淹死了,也没有妈妈,据说是抛弃一家人跑了。
因此她总是被其他小孩嘲笑,爸爸是个傻子,妈妈还跑了。
“我们不要和李多余玩,她爸是傻子会传染!”
李多余是她的名字,名字最能体现大人对孩子的期望。
至于她为什么叫多余不叫招娣,因为还没出生她爸就死了,没法招来一个弟。
她的存在一开始就是给她爸传宗接代留个后,结果她是女孩子,不能叫天赐或者光宗了,原本想叫个贱女之类的,结果工作人员不让取,她爷爷就取了多余。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悄悄把“余”改成了“鱼”。
其实没什么用,李多余还是李多余。
对了,她爷爷也死了。
李多余还有个奶奶,不久前奶奶也死了。她不难过,因为她奶奶也对她不好。
葬礼结束了,后山又多了一座坟,没有家人的李多余彻底在村子里多余起来。
她每天正常地过,干活,做饭,有时候偷偷摸摸到学校里面去,来支教的英语老师经常放英文歌,她蹲在窗户底下听。
村里有个老头,年纪已经到了能当她爷爷的地步,趁着晚上顺着窗子进了她破破烂烂的家。
听到动静就醒了的李多余拿着挖笋的榔头,快又狠地敲断了他要脱她裤子的手,见他痛的面色扭曲,又面无表情地在他脑袋上补了一下。
她十一岁,大概是上四年级的年纪。
因为干活,力气已经比普通孩子大了。老头痛得叫起来,结果一张嘴就是满嘴的血,牙掉了好几颗。
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很快就引来了村里人。
事情的解决和她敲的那一榔头一样迅速,都是村里人,多少还有点沾亲带故,算起来这老头算是李多余的长辈。
几个人说完了,终于想起来问她:“你也打了你二爷爷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他以后不会这样了。”
李多余不说话,一屋子人的视线都停在她身上等着。
她一直都抱着榔头,在所有人安静的注视下,又朝着所谓的长辈补了好几下。她死命地打,肚子,腰,膝盖,专对着骨头打,哪里疼打哪里。
等这帮反应慢的大人拉开时,老头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这小孩是不是疯了!”
李多余立在那里,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那你报警吧。”
徐夏青披着衣服赶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当然不会有人报警的。
李多余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绝对不能吃亏,反正也不会打死这个老不死的。
如果她不反抗,那就只能吃个哑巴亏,这种山沟沟里头不知道藏了多少这样的事情。
但凭什么她要吃亏?
又有人压低着声音道:“你是女孩子,到时候传出去名声都坏了。”
“就是,傻丫头尽讲些傻话,怎么能报警,听阿婶的,别把事情闹大了。”
李多余皱着眉头,很不理解什么清白被玷污,就坏了名声之类的观点。
为什么这里的所有人都默认她受到伤害是丢她的人,就算真的坏名声,也不该坏她的名声。
她想不通这些人的想法,干脆也懒得想了。
这个老不死的今天敢来肯定也是抱着这样有毛病的想法——没人敢说出去,因为说出去就毁了自己的清白。
李多余冷眼看着他,不知道他以前干过多少这样的事情,以后是不是又要干多少这样的事情。
既然他不会受到任何惩罚,那同样意味着她现在做什么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哑巴亏这种东西,她也要这个老不死的尝尝。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她家里人都死光了,李多余现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名声没有就没有呗。
不管怎么样,她绝对不能吃亏。
她的神情完全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周围站着的大人一时目瞪口呆,都不约而同地想,以后要离她远远的,这孩子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和她老子一样。
村子不大,徐夏青这几天一直和那个支教的英语老师住在一间,就是这位叫云乔的英语老师和她联系资助相关事宜的。
两个人这时候都没睡,还在聊村里学生们的事,事情进展地不顺利,云乔正说着明天去李多余家里看看。
一听说出事了,两个人都匆匆忙忙地套衣服往这边跑。
事件的主角看起来又瘦又矮,头发黄不拉几,明显是营养不良。
估计是怕李多余还要打,小孩子下手没轻重,几个人架着半死不活的老头去找村里的大夫。
有人去拿她手里的榔头,她咬着牙不肯松手,也不再说话。
打破僵局的是云乔,她温和地看着这孩子警惕的眼睛:“你叫小鱼是不是?我之前带过你们班的课,你记得吗?”
李多余记得,云乔老师点名的时候就叫她小鱼。
云乔是想带她回宿舍睡,这屋子的地上还留着血,这孩子又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
小鱼抱着榔头不点头也不摇头,徐夏青跟她对上视线,说道:“那就带着你的榔头一块走呗。”
于是就这样,云乔和徐夏青走在两边,小鱼走在中间,怀里抱着榔头,三个影子在月光下慢慢往回走。
进了门,徐夏青问她:“睡觉也要抱着吗?”
小鱼看着她严肃地摇头,把榔头立在凳子腿旁边。
徐夏青看着她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云乔仔细地锁门,虽然这一排平房都住了人,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听见,但她还是拿钥匙拧了好几道,确定无法从外面打开门才上了床。
才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没点介怀是不可能的。
躺下的三个人几乎要胳膊贴着胳膊,感觉到躺在中间的身体僵硬着,甚至连呼吸都是克制的。
云乔替她拉好被子,小鱼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实在是瘦,眼睛就更显得大,被子抵在她的下巴处,她闻到被子上香喷喷的太阳味。
“不要害怕,你今天做的特别棒。”
云乔轻声说着,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小鱼的头,接着起身道:“我们来放一首英文歌吧。”
小鱼其实并不害怕。
她在想,旁边这个黄头发的人是不是英语书上的外国人?应该不是吧,外国人讲话她应该听不懂。
很可惜徐夏青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然可能会笑得睡不着。
云乔把声音调到最小,放在床头正好能传进三个人的耳朵里,随着舒缓轻松的曲调,中间的人闭上眼,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正式的自我介绍,是在第二天上午。徐夏青尽量用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说明她的来意。
云乔也在一边轻声细语地解释,在她说出“老师知道,你还想读书是不是”这一句时,这个一直冷静而沉默的女孩子忽然就哭了出来。
其实她还没有学会英语,英文歌根本听不懂的。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偷懒不干活,偷偷摸摸地蹲在窗户底下听课。
她就是,很想很想读书。
然后面前这个叫徐夏青的人说,只要你想,就可以。
小鱼是这些女孩子里情况最特殊的一个,村里人也不愿意让孩子和她一起,她和云乔都认为这一点对小鱼未来的成长非常不利。
所以徐夏青决定带她到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正式办完转学手续要到国庆假后。
小鱼知道自己不能上云乔老师的课明显有点失落,本来就话少,徐夏青都怕她憋坏了。
国庆她让人带着资助的孩子们去看电影,想到小鱼也还没进过电影院,就顺便带她认识了卢月梨。
感觉这是两个底色很像的人,徐夏青有点想知道,凑一起会怎么样。结果是很和谐,认识两小时就愿意手拉手吃烧烤去了。
“感觉我们很像?”
“是啊,你觉得呢?”
卢月梨摇头:“我没有小鱼那么勇敢。”
“你还不勇敢,脑袋顶个这么大个包都没哭。”
“这不一样吧…”卢月梨说。
徐夏青反问:“哪里不一样?”
“大概…大概是我遇到事比较怂?”
“你遇到什么事儿了?”
卢月梨不说话了,徐夏青也不追问。
一时安静下来,好在前面正好叫到她的号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快多了,医生让先冰敷,消下去转热敷,而且要注意后面是否有头晕呕吐症状。
接着就是唰唰写了张单子,开了两瓶云南白药。
考虑到冬天气温低,冰敷容易感冒,因此从医院出来时,卢月梨的脑袋上贴了一块蓝色的小儿退烧贴。
卢月梨去拿药的时候,徐夏青没跟着。她留在原地,悄悄问医生:“您看我妹妹这个伤像是人打的吗?”
见医生有点诧异,她又道:“我怕她在外面受欺负了不肯说。”
“看起来确实是撞到桌子一类的硬物上了,可能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你不要太担心。”
“好的,谢谢您。”
徐夏青视线看向门口,卢月梨还没有回来。她垂眼思考,卢月梨,那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