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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二十岁没有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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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充满戾气与守护意味的拥抱,像一道分水岭。之后的日子,表面依旧按部就班,但祝楽郇能清晰地感觉到,暗流变得更加汹涌。
肆煜似乎更忙了,留在公寓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回来,身上也常常带着挥之不去的烟酒气和低气压。他不再带祝楽郇出席任何公开或私人的场合,连那家给他“练手”的投资公司,也暂时由那位资深经理人全权负责,只让他远程查看一些不痛不痒的报告。
一种无形的屏障,在两人之间悄然竖起。不是疏远,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隔离和保护。
祝楽郇没有问。他只是更加沉默地待在那个巨大的、冰冷的公寓里,看书,学习公司资料,或者仅仅是看着窗外发呆。他脖子上挂着肆煜送的那块表,手腕上戴着那张几乎从未动用过的黑色附属卡,像两个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所处的境地。
秦屿偶尔会来公寓找肆煜,有时肆煜不在,他也会坐一会儿,跟祝楽郇闲聊几句。他不再提那些需要“当心”的话,只是目光在扫过祝楽郇时,会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八月中旬的一天,祝楽郇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家财经媒体的记者,想约他做个专访,主题是“寒门贵子”如何逆袭考入A大。
祝楽郇几乎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对方言辞恳切,并表示已经联系过学校,校方也很支持树立正面典型。他犹豫了一下,想到肆煜似乎并不希望他过度曝光,最终还是婉拒了。
然而,第二天,一篇未经他授权的报道还是悄然出现在了网络上。文章看似褒扬,细读之下却充满了引导性的暗示——一个家境贫寒、父亲酗酒、曾长期遭受校园霸凌的少年,如何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考入顶尖学府,并且衣着品味、言行举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文章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他背后有“贵人”相助,甚至隐晦地提及了某些富商包养年轻男学生的传闻。
报道配了一张偷拍的照片,是他在海岛度假时,独自站在海边看夕阳的背影。照片角度刁钻,将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休闲衫和腕表拍得清晰可见。
报道一出,立刻在小范围内引起了讨论。虽然很快就被某种力量压了下去,搜索关键词也被屏蔽,但那种被窥视、被恶意揣测的感觉,让祝楽郇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肆煜来的。
当晚,肆煜回来得很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报道摔在茶几上,力道之大,让玻璃台面都震了震。
“怎么回事?”他声音冰冷,目光锐利地射向祝楽郇。
祝楽郇脸色苍白,将昨天接到电话和拒绝采访的事情说了一遍。
肆煜听完,眼神更加幽暗。“知道是谁做的吗?”
祝楽郇摇了摇头。
肆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肆燃那个废物,也就只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果然是肆家那边。祝楽郇的心沉了下去。
“对不起……”他低声道,因为自己成了别人攻击肆煜的突破口而感到难堪。
“跟你没关系。”肆煜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他们不敢直接动我,就只能从你这里下手,想让我自乱阵脚。”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祝楽郇,眼神复杂。
“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学校那边,我会打点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开学后,给你安排个住处,离学校近点。”
祝楽郇猛地抬头。要让他……搬出去?
肆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走到他面前,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不是赶你走。”他的声音低沉,“老宅那边盯得紧,你住在这里,目标太大。分开住,对你更安全。”
他的指腹温热,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祝楽郇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他明白,这是权衡之后的决定。他不能成为肆煜的软肋。
“那家公司,你先别管了。专心上学。”肆煜继续安排着,“需要什么,直接跟秦屿说。”
他将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划为了祝楽郇的联络人和……保护者。
事情处理得雷厉风行。报道的影响被迅速消除,相关的媒体和平台都受到了警告和敲打。开学前一周,肆煜亲自开车,将祝楽郇送到了A大附近的一个高档公寓小区。公寓不大,但装修精致,安保严密,一应生活用品俱全。
“这里很安全。”肆煜将一把新的钥匙放在他手心,“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或者秦屿。”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祝楽郇握着那把冰冷的钥匙,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分别的男人,心里空落落的。这大半年来的依赖、恐惧、悸动、挣扎,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舍不得这个冰冷的、掌控他一切的男人。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会来看我吗?却问不出口。
肆煜看着他,目光深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他忽然伸手,将祝楽郇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
“照顾好自己。”他在他耳边低语,然后干脆利落地松开手,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祝楽郇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肆煜身上那冷冽的雪松气息。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巨大的孤独感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离开了那个金色的牢笼,却没有感受到丝毫自由,反而像是被连根拔起,漂浮在虚无之中。
大学生活开始了。祝楽郇凭借着出色的成绩和低调的行事作风,很快融入了新的环境。他不再穿那些过于扎眼的奢侈品牌,换上了普通但质地不错的休闲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家境尚可的优秀学生。
他选修了经济学和金融学的课程,学得很拼命。他知道,这是肆煜期望他走的路,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与那个男人还有关联的东西。
秦屿偶尔会约他吃饭,聊聊近况,转交一些肆煜给他的、不便于直接转账的生活费和“零花钱”。从秦屿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祝楽郇知道肆煜正在和家族里的某些势力进行一场激烈的博弈,牵扯到巨大的利益和权力重新分配。
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尽可能地不添乱。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深秋。祝楽郇逐渐习惯了大学的生活,也习惯了没有肆煜在身边的日子。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部很少响起的专用手机,看着那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发呆很久。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祝楽郇从图书馆晚归,快到公寓楼下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硬的男人走了下来。
“祝先生,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坐坐。”为首的男人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祝楽郇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们老板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男人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祝楽郇握紧了书包带子,心脏狂跳。是肆燃?还是肆家别的什么人?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就在他准备转身跑向不远处保安亭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哟,这是请人还是绑人啊?”
祝楽郇猛地转头,看到秦屿靠在他那辆骚包的亮黄色跑车上,手里晃着车钥匙,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那两个黑衣男人看到秦屿,脸色微变,态度收敛了些:“秦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秦屿走过来,挡在祝楽郇身前,虽然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小子,阿煜罩着的。动他,想清楚后果。”
那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对肆煜颇为忌惮。
秦屿不再理他们,揽住祝楽郇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车那边带:“走走走,哥哥带你去吃宵夜,压压惊。”
直到坐进跑车里,引擎轰鸣着驶离,祝楽郇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谢……谢谢秦哥。”
秦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阿煜猜得没错,他们果然还是不死心,想从你这里找突破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楽郇,你记住,无论谁找你,说什么,都不要跟他们走,也不要信他们的话。尤其是关于阿煜的。”
祝楽郇点了点头,心里却因为秦屿那句“阿煜猜得没错”而泛起一丝微澜。原来,他一直被暗中保护着。
秦屿带他去了一家营业到很晚的私房菜馆。等菜的时候,秦屿看着窗外,忽然说道:“阿煜这段时间,不容易。”
祝楽郇抬起头。
“家里那几个老家伙,联合外人给他使绊子,公司几个项目都出了问题。”秦屿揉了揉眉心,“他压力很大,有时候几天都睡不了一个整觉。”
祝楽郇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尖泛白。他想象着肆煜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的样子,心里一阵揪紧。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原来也会疲惫,也会艰难。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低声问。
秦屿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跟着担心?还是把你卷得更深?”他摇了摇头,“阿煜那个人,看着冷硬,其实……他把你放在这边,就是不想让你沾上那些龌龊事。”
祝楽郇沉默了。原来那种被“隔离”的感觉,背后是这种用意。
吃完宵夜,秦屿送他回公寓。下车前,秦屿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阿煜让我给你的。”秦屿说,“他说,你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祝楽郇接过文件袋,感觉沉甸甸的。
回到公寓,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关于某个新兴科技领域的市场调研报告和投资分析。这不是给他“练手”的简单项目,而是一个涉及数亿资金、前景看好但也风险巨大的真实投资机会。
肆煜在问他“有什么想法”。
祝楽郇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凝聚了专业团队心血的报告,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交付。
肆煜在告诉他,即使他不在他身边,他依然在他的规划里,在他未来的版图中。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台灯,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那份报告。窗外,秋夜凉薄,但他的胸腔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坚定的火焰。
他知道,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保护。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成长到足以站在那个人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身后。
这场以“作品”开始的驯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双向的羁绊与共生。
而他的冬天,似乎也因为这份沉甸甸的“作业”,透进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