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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二十岁没有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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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在偌大的客厅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肆老爷子盘着佛珠的手顿住了,那双锐利的鹰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祝楽郇身上,带着审视与估量,仿佛在评估一件拍品的价值与真伪。苏婉晴脸上那完美的贵妇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与不易察觉的阴霾,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而那个纨绔青年肆燃,则直接嗤笑出声,眼神在祝楽郇身上溜了一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
“哥,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肆燃翘着二郎腿,语气轻佻,“还挺会挑,模样确实不错。不过,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也值得往老宅带?”
这话语刻薄而侮辱性极强。祝楽郇脸色白了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肆煜甚至没有看肆燃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里无关紧要的噪音。他径直走到肆老爷子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强势,然后对僵在原地的祝楽郇招了招手。
“过来坐。”
祝楽郇依言走过去,在肆煜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依旧紧绷。他能感觉到对面肆老爷子审视的目光,如同X光般试图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哪里人?”肆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祝楽郇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回答,肆煜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无波:“锦城本地人。父母都不在了,现在跟我。”
他轻描淡写地抹去了祝楽郇那不堪的原生家庭,直接将他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祝楽郇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却也只能沉默。
“哦?”肆老爷子目光闪烁了一下,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慢悠悠地拨动着佛珠,“还在上学?”
“高三。”这次是祝楽郇自己回答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成绩怎么样?”这次问话的是苏婉晴,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依旧带着打量,“准备考哪所大学?我们肆燃虽然贪玩,但当年也是勉强过了A大的线呢。”她不动声色地抬了自己儿子一手。
“A大或者B大,看他自己发挥。”肆煜再次替祝楽郇回答,他端起佣人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已经让陈教授在带了,问题不大。”
陈教授是经济学界的泰斗,也是A大的名誉院长,等闲人请不动。肆煜这话一出,苏婉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肆燃则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肆老爷子没再追问学业,转而问道:“听说你前段时间,处理了一个不长眼的?”
他问的是酒会上那个李总的事。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这里。
肆煜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嗯,手脚不干净,嘴也臭。让他换个地方清醒清醒。”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个李总的下场绝不会好。“换个地方清醒”,可能意味着倾家荡产,也可能意味着在某个行业甚至某个城市彻底消失。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凝滞。
祝楽郇如坐针毡。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家族内部暗流涌动的紧张关系。肆煜与继母、异母弟弟之间明显的不和,肆老爷子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掌控一切的威严。而他,成了肆煜用来打破平衡,或者说是用来彰显某种态度的一枚棋子。
“开饭吧。”最终,肆老爷子发话,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问询。
年夜饭设在古色古香的餐厅,长长的红木餐桌足以容纳二十几人,此刻却只坐了寥寥五人,更显空旷冷清。菜肴极其精美,堪比国宴,但用餐气氛却压抑得让人食不下咽。除了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几乎无人说话。
肆燃似乎存心找茬,席间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跟苏婉晴说着圈子里某些富家子弟包养小情儿的八卦,指桑骂槐的意味明显。苏婉晴偶尔低声训斥他一句,眼底却并无多少责备。
肆煜全程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用着餐,仿佛那些话都是耳旁风。他甚至会偶尔给祝楽郇夹一筷子他多看了两眼的菜,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宣示主权般的亲昵。
祝楽郇低着头,味同嚼蜡。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肆煜操控着,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环境中表演。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饭后,肆老爷子叫肆煜去书房谈话。苏婉晴借口头疼回了房间。肆燃则晃到祝楽郇面前,抱着手臂,吊儿郎当地打量他。
“喂,小子,跟我哥多久了?”他语气轻佻,“他给你多少钱?还是许了你什么好处?A大B大?呵,骗小孩的吧。”
祝楽郇不想理他,转身想走。
肆燃却拦住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别以为攀上高枝了。我哥那个人,冷血得很,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等他玩腻了,你这种没背景的,下场比那个李总好不了多少。不如……”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祝楽郇猛地抬头,直视着肆燃,原本清澈的眼底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平静和某种破釜沉舟后的冷意,竟让肆燃愣了一下。
“不劳费心。”祝楽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
肆燃恼羞成怒,刚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肆煜冰冷的声音。
“肆燃,你很闲?”
肆燃身体一僵,悻悻地收回手,扯出个假笑:“哥,我跟你这小……小朋友聊聊天而已。”
肆煜没理他,走到祝楽郇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客房方向走。“累了就回去休息。”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衣物传来坚定的力度。祝楽郇靠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老宅里淡淡的檀木气息,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回到安排给他们的客房,是一个套间,比锦城的公寓主卧还要大,装修是厚重的中式风格,同样冰冷缺少人气。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祝楽郇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
肆煜松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不用把肆燃的话放在心上。”他背对着祝楽郇,声音听不出情绪,“废物一个。”
祝楽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吗?”
肆煜转过身,烟雾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是,也不是。”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让你认认门。也让他们知道,我有我的安排。”
他的安排?是什么?祝楽郇不敢问。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去洗澡吧。”肆煜掐灭了烟,“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这一夜,祝楽郇躺在陌生而宽大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老宅的寂静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窗外北风的呼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想起肆燃的话,想起苏婉晴审视的眼神,想起肆老爷子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
他真的能成为肆煜合格的“作品”吗?在这个庞大而冰冷的家族面前,他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第二天清晨,他们果然早早离开了老宅。回程的飞机上,肆煜比来时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祝楽郇猜测,昨晚他与肆老爷子的谈话可能并不愉快。
回到锦城那个冰冷的公寓,祝楽郇竟有种回到“家”的错觉。至少在这里,他只需要面对肆煜一个人。
年后不久,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祝楽郇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中。肆煜似乎也更忙了,常常深夜才归,身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酒气,眉宇间的戾气比以往更重。
祝楽郇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努力地学习,试图用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偶尔会听到肆煜在书房里压低声音讲电话,语气冰冷地处理着某些来自家族内部的麻烦。他知道,老宅的那顿年夜饭,只是一个开始。肆煜将他暴露在人前,也意味着将他拖入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四月的某天晚上,祝楽郇在书房找一本参考书,无意间碰落了一个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他慌忙蹲下收拾,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案,涉及一家规模不小的上市公司。而转让方,赫然是肆煜,受让方的名字处,却是空白的。文件日期,就在他高考结束后不久。
祝楽郇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股权转让?在他高考后?这是什么意思?是肆煜给他的“奖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和试探?
他不敢再看,手忙脚乱地将文件塞回文件夹,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那一晚,他失眠了。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肆煜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收留与被收留。这是一场交易,一场赌博。而他押上的,是自己的全部未来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
高考前一周,肆煜难得地没有应酬,晚上留在公寓。饭后,他扔给祝楽郇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拿着。”
祝楽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腕表。设计简约大气,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不菲的价值,与他之前见过的肆煜常戴的那几块是同一级别。
“考试看时间用。”肆煜语气随意,“免得你那个破手机关键时刻没电。”
祝楽郇握着那沉甸甸的盒子,感觉有千斤重。这不仅仅是一块表。这是肆煜无声的宣告和期待。
他抬起头,看向肆煜。肆煜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我会考好的。”祝楽郇听到自己说,声音异常平静而坚定。
肆煜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我知道。”
高考结束那天,祝楽郇走出考场,天空湛蓝,阳光刺眼。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未来像一片浓雾,笼罩在前方。
肆煜的车等在考点外。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肆煜看了他一眼,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对司机说:“回公寓。”
回到那个熟悉的、冰冷又令人安心的空间,祝楽郇卸下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肆煜倒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在他身边坐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结束了。”肆煜说。
“嗯。”
一阵沉默。
肆煜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像是要将他吸进去。
“祝楽郇,”他叫他的全名,声音低沉而缓慢,“从现在起,你不再只是我的作品。”
祝楽郇的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他。
肆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你是我的人。”他重复着那句宣告,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冰冷的占有,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而滚烫的东西。
“这辈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