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再次见 ...
-
再次见到小宁,我在离婚回家的路上。
时间可以杀死万物,这把刀并没有宽恕我,小宁却获得缓刑。
她依旧披着长发,眼镜厚了起来,眼睛承装社会打磨过后的精明。
到底有多久?
我们许久未见,这十几年我在三座城市间来回跑,连我的联系方式都换了好几回,中途甚至搬了几次家……她到底怎么找到我的?
“堇,好久不见,这几年过的还好吗?”
冬天,车辆不断驶过,眼眶里的泪水早已流光,我只觉得眼睛很干,我的回答也变成冬日雾气,飘在半空,不知去处。
“听说你结婚了,怎么没请我去?”小宁问我。
路灯昏暗,树木枯败,她声音轻柔,状似不经意谈起的家常。
“离婚了。”
我心血来潮,见天色不早,便请她去附近下馆子,毕竟在这个陌生城市遇见熟人,实在令人难忘。
“你怎么想起来到南京了?”我撕开包裹盘子的塑料,拿来热水烫碗筷,顺便把她那一盘子也烫一遍。
指尖盘子的温度很烫,我把它放在小宁面前,听见她说:“想找灵感。”
“你不知道,大学那段期间,我写了两本书,运气够好,出版了。”小宁握住碗,指尖近乎粉白,她朝我微微一笑,“可惜好景不长,过去几年里,读者说我江郎才尽,我索性就停笔了。”
扬州与南京距离不远,我本以为她读完大学会安居扬州,做个清闲作家,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我没想到,她这种才女,竟也会走到被人骂江郎才尽的地步。
读书的时候,宁霜的名字总挂在光荣榜的第一,哪怕那时候理科女不被人看好,她依旧用实力证明了偏见的错误性。
“你最近在做什么工作?”她忽然问。
分开十一年,我身体差,大学专业选最不需要体力劳动的计算机,毕业之后到处投简历,最后在杭州找到一份体面工作,在杭州,我结婚了。
然而幸福并未眷顾我,婚后一年里,我的病情加重,直上南京看病,期间夫妻矛盾锐化,丈夫迫于压力,我亦不想拖累他人,提出离婚。
按照史铁生的一句话来讲,我的职业是生病。
“刚刚休了年假,我最近在散心。”的确在散心,我更想一个人待着。
宁霜噗嗤笑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对面人现状的窘迫,“每次你不舒服都会说在散心。”
天呐,我突然意识到很悲哀的一件事。
我竟然为这句话感到伤心。
这股情绪突如其来,来势汹汹,直接冲破了那段封存许久的记忆。
我好像再次回到不需要担心未来的时候。
我总是安慰别人说,伤心的时候要么出去走走,要么在家睡一晚觉。
现代人为什么需要爱情?爱情可以抚慰孤独,充盈生活——这是我十五岁时的回答。
可我已经奔三,已经意识到爱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婚姻更是要考虑到现实因素。常有人说,爱到最后凭良心,更别提一方到最后变得面目全非时,另一方面对困境可能就知难而退了——我可以承认,我被抛弃了。
“那挺巧的,南京这么大,一个散心的人碰到一个失意作家,结果发现是熟人,概率比被陨石命中还小。”我脱下羽绒服,摘下雾气蒙蒙的眼镜,世界瞬间变得模糊不堪。
“你一直在躲我。”宁霜一点不顾社交距离,直截了当说出我多年的打算,“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与我的距离太远,明明起点相同,在你的光环下,我感受到自己任何一个地方都比不过你。
你去了重高,我去了普高。
你去了重点大学,我去了双非。
高考后我删去你所有的联系方式,没脸见人,却没想到还能在南京遇见你。
我抽出一张面纸,“小宁,你有没有意识到,不是我在躲你。”
命运将我们越拉越远。
我与宁霜只做过几年朋友,没想到她能将我记这么久。
宁霜摔下勺子,与瓷碗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曾经有个女生会看手相,晚自习课间她看了我跟宁霜的手相,说我们的感情崎岖不平,不会长久的。
宁霜偏偏不信邪。
我习惯把冷漠装在脸上,很想对她说,吃完这顿饭,你我回家各找各妈,别再来打扰我。
我们的座位选在窗户旁边,南京夜市跟扬州可不一样,摩天大楼,灯光依旧。
宁霜低垂头,长发散落半空,手臂抵着桌面。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的落在洁白的瓷碗上。
“年鹿堇……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有心,多年没见,我看到你更加冷漠无情。”宁霜说,“我可以放手,可是你的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你走路的样子变了。”
“你现在连腰都弯不下去。”
她的眼睛通红一片,“当年你说这个病是上帝犯的错,现在连错都不算了吗?这是你应该患的吗?”
“就像个小老太一样,走路慢慢的。”我打断她,露出快要失控的微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