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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责任 索然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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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我的家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一片死寂……
随着力道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脚下“求救”的头颅,那双眼睛空洞像是费劲力气提前估算着滚到了自认为我会出现的方向,那头粘着的还是新鲜发亮的血液,被这抹红糊地模糊不清的五官,我再熟悉不过,弯腰跪地时我仔仔细细地抚摸着、观察着,直到确信。
“蔚格,抱歉,我来晚了…”
——
血的来意多源,我的家人都死在了这座宅院,从进门到走进个处卧房,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没有一处不躺着濒临僵臭的身躯,几乎是边走边拖着地面上的积血,我有些后悔没穿雨鞋。
探着熟悉的气息走进门牌上贴着111贴纸的房间,找着肉眼看不见血迹的地面后,我枕着小腿席地而坐。能感受到,蔚格是最后被杀也是最后咽气的,宅院中唯一一个遭受残忍虐.杀的是他,他小而残剩的肢体早已无法拼凑。
这般血.腥的场景,我好似能联想到这个爱哭鬼当时是如何惨烈地嚎叫又如何泪如雨下的样子。
有些灰心地抿了抿唇,我念着往日没挨鞭子绝不撬口的誓言。
[弗轶希家族长女,
以血起誓,以命担守,拼死保护家族继承人;
在冰凉的棺材中,含着遗言也忌忘;
神阻鬼杀也挡在家主胸前献出劣髒的心脏;这是我诞生于世的使命。]
誓言吐尽,泪水潺潺流出。
身体带着颤栗站起,我活动面部肌肉,俯视他的头颅,扯起了一个微笑。
“蔚格,报仇这种损己的傻事我大概不会做,但我会满足你想要的,如果你托梦告诉我你生前遭遇的痛苦必须施以报复,我会以守护者的身份帮你,不会食言。”冷静下来,我自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扮演着一个长辈的角色,因为清醒的时候,痛处才会变得清晰。
不过,小孩子的那份童趣终究是难以遮掩的,托梦这种情况,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妄想。
挠挠红肿得发涩的眼睛,大脑尝试记起一些曾经只要一想到就觉得幸福得眼泪都止不住的事:“啊!想起来了!之前洛娜管家在惩戒我的时候说过,等我彻底把职责尽到后就能许个愿望,而且所有家人都无权再欧打我了哦,哈哈!是个忘记告诉你的好消息呢。”蔚曼露出正常孩童清一色的期许表情。
“我想想,该许什么愿呢?”我走近床榻边的摇椅,坐上去翘起单条腿,扭了扭脚腕:“真难办啊,我还从来没许过愿呢!”
酸意不知什么时候又敲开了我的心门,那种悲楚难抑,时刻提醒着我挂心的事,不愿放过我,如果我为它所支配,或许就只剩空洞无望的执念,那原先被蚕丝裹紧的理智,已然摇摇欲坠。
血液在体内冻结,恍惚着:“要是蔚格在,我就不用去想许愿的事了。他说过,我不用提出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他会帮我想,可是……可是他死掉了。”
烦躁的情绪像炎夏的雨季,闷热的雨水反复浇过头发,碎发湿粘在脸上,挡住视线、挡住了渺茫的光点。热气沸腾在胸口、瞳孔,又汇聚起来在指尖燃烧。
“啧……”
带着被气热的身体走出卧房,二楼的走廊墙上一路都挂着许多肖像和收藏品,父亲说过最贵重的就是一具挂牌上标记着名为《天使》的干尸,它摆放在离楼梯最远的走廊尽头,虽说目测距离远,但却格外显眼,基本上踏上二楼的楼梯就能一眼聚焦到它。
这种收藏癖好织起无数变态之间的关系网,在容器中所置放的是荡漾又麻木的痴痛。我理解无能,父亲的面孔在此刻从威严的恶魔转变成恶心的索命鬼。老实说这具看不出性别的干尸真要描述起来那就是:毫无欣赏价值,也可能是我自身对情感的感知能力不强,唯一对它开启设身处地的只有身体本能对生理疼痛的共感。
它的身躯是幽暗的深紫色,羽毛完好的翅膀前弯盖住了它欲要逃脱的手爪,嘴周还能看出拉丝的肌肉走向,干了之后纹路密而细乱,嘴巴诡异地张得巨大,要是存在有心的观察者,理应可以透过嘴巴一眼望穿它的胃。
它的眼眶内没有眼球,不过通过肌肉走向看得出生前一定是极端地睁大双眼,目眦欲裂的模样。人类真残忍,不可否认,我也残忍,但我无法做到欣赏,感知到的痛苦倒是不少。
被囚.禁、被虐.待…它无力通过声带传达它因愤恨喷涌的绝望,那是从心脏呼之欲出的痛。
连死后,都被捆住双脚在狭窄的空间熬过。
死亡未必不是解脱,至少它的灵魂能自如呼吸了,生时的折磨确切是烙印在魂芯的,替它想想总觉得应该报复,又或许,报复早就无声地进行了,它跟年纪不大的我比起来,总归是想得周到些。
冤魂报怨,对付普通人轻而易举,一点惊吓就能让他们魂不守舍、茶饭不思,这个时候择善是愚蠢的,既然决定实施报复就要一脚油门踩到底,后悔也没用,赎罪也晚了。
下了楼,走过大厅,走出大门,这短短几步路被我走得能说得上是艰难,布鞋一直踩着各种还没充气没什么积液的尸体绕,目前算是高温,尸.体的腐败速度迅速得可怕,我不想弄脏自己,换在之前是要被负责服侍的家仆训斥的,但现在更多的是我个人对被弄脏这件事感到排斥,显然,在这种教育熏陶下我的习性也逐渐被影响了。
通常情况,我能不接触到血就不去接触,难洗只是次要,重要的是我不喜欢腥锈味儿,又黏又臭,哪怕是从自己身上冒出来的我也照样嫌弃,每次洛娜对我用完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臭气熏天。
不过洛娜只以为我是怕痛才死皱眉头,为自己来一场迟到的澄清好像有点没意义。当然不是说所有用刑time都不疼,通过自身沉浸式体验后的经验总结:见血越多不代表越疼。让我记忆犹新的刑饭是:手指和脚趾的指甲缝里都被插入针,边搅边慢慢地抽出,然后掰掉一只手和两只脚的指甲,留下惯用手,以免耽误日常生活的行动。
至于脚嘛,有传了好几代的木质轮椅哦,也是蛮体贴的,不过基本上还没被允许使用指甲就以强悍的恢复能力长出来了,这把轮椅本质就是个废物,呃,撤回,是家族吉祥物。
我觉得留一只手还不如不留,因为无论怎样都影响行动,留下一只能用的手后,比起身体残疾活脱脱更像是个智力残缺的病患!真是理解不来自家刑规这种丝毫没有必要的手下留情。
有几次是我母亲亲自给我用刑,记得发生在两年前,刑讯内容是把用特制钢做的粗针刺入我的脊骨,钢针的细节构造类似弹簧,螺旋状,母亲日常将它们别在头发上。
当时,刺进去的一瞬间我的脑子已经把遗言完整编写好了。
疼得我嗷嗷狂叫,一条脊骨上插着五根粗针,附上母亲的某种神秘能量后每隔一分钟会自动旋转,只记得当时我鼻涕眼泪肆意地挥洒,连在隔音异常的刑讯室内,那叫声依旧能穿破墙壁传到方圆十里外。
任凭我怎么哭喊,喊破喉咙母亲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没记错的话,她还笑了,笑得跟女鬼如出一辙。
就这么经历了两个月全身针灸后,我彻底免疫,确切说是麻木。
感叹自己天赋异禀的同时,顽强的器官也都叫嚣着表示今后再也不想碰到针了。
我也表示今后再也不想见到鬼了!!
嗯……心情舒畅不少。
回忆从前可以安抚情绪,悲伤隐去,至少现在,我神清气爽。
————
边想着,蔚曼逐渐踏出这个曾经承载使命的家族。于目前调整过来的她而言,不过是走出了一间包吃住的监狱、失去了重要的主心骨而已,但没什么是不能重拾的,她不在乎,也不会为此停滞不前,要不是为了蔚格,她甚至都不想费劲去思考那些人因何而死。
她们家族历代双手沾满鲜血,男性继承人负责商业开拓和家族管理,所以自幼会接受各式各样的精英教育;对女性的培养则是以继承人合格的辅佐者和守护者为标准,成为对外的弑杀鬼。他们负责在光明的世界中抛头露面,她们则负责在黑暗的世界游潜虐杀,替他们斩断一切威胁。
她们的牺牲无关紧要,但却不能随意选择死亡,特别是蔚曼这一代,伟大的克黎尤夫人裙下只诞下了她一个女性,所以她享受着往年那些守护者没有的特殊待遇:监禁。
没有被明确点名要求出任务的时候,蔚曼就是个典型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的闺房丫头(战斗型)。
——
这一场家族的大形式灭亡,光是能用屁.股蛋子设想的原因就很多:仇家闯上门、触碰某大势力的绝对利益、有人向杀手申请灭族委托、血债血还……首先倒数第二的可能性为百分之十以下,几乎可以排除,没人会傻到接那么麻烦的单,我记得我们家不缺有那种什么神秘力量的人,虽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普通人难以抗衡的强大力量。如果真的有杀手接单,那就是天价报酬或者滔天之恨。
屠族的人不可能不了解我们家族以及我的身份,所以我被忽略绝对是刻意为之。
确实是巧合之下父亲安排我独自出门杀掉企图入侵的人,也就是说家里人早有料到会发生什么,那么外面那些从东、南涌来的入侵者只是表象,他们弱到完全不像是能屠族的,毕竟我杀得毫无压力,连他们的肌肉呲裂的声音都在暗示我这群蠢人的力量可媲美蝴蝶。
哦不,蝴蝶至少中看,他们像苍蝇,刚学会吃垃圾的那种。
这一次的外出任务父亲不是要求守护者来负责这点还真让人意外,虽然因为出了门才捡回一条命,但总觉得怪……到底是哪里不对?算了。
真正的始作俑者,绝非是明摆着的,暗处可能性颇大。聪明人设局往往不会给人猜测的机会,要么是我预感有误,要么就是他们希望我就这么顺着逻辑想下去,原先的逻辑我直觉充满不对劲,无论怎么想对对方而言都无疑有利,但我就是认为不可能那么简单。
越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越是需要提前设想充足的代价。买卖通常有损有得,大多数得到的远远比亏损的多,但全部好处都占了不说,甚至不用投入成本和工艺,那不是黑商就是盗贼。同理,就算是杀.手,接委托也是会事先缜密地计划才谨慎执行的,在关乎性命的事上没有人是傻子,往傻子脖子上横放刀刃他们也懂得失/禁。
疯狂挠头,后期(哪来的?)配合地我在后脑勺亮了个灯泡 “叮!”
灵光乍现:我们家里人团结到连死因和死样都“齐心协力”。从他们腹部异常肿胀、多数无外伤这两点外观线索稍作主观猜测,均是内脏在体内突发爆裂后死亡,小部分是互相残杀,所以导致随处可见喷溅的血液。
唯独蔚格不同,除了堆放各处的四肢和指头,他被锯开的躯干内有完整的内脏,因此,我判断死因是失血过多。
还有,刚刚在现场就有注意到,蔚格戴着戒指的中指不见了,手和戒指都不在,看来,谋财害命倒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直觉告诉我,这几处称不上微不可查的线索,是通往真相的核心,照着核心延生,事情大概会清晰地冒出头角。
我只需搞明白重点,毕竟,比起计较是何人为之,不如闲下来的时候去找戒指的下落。
那个戒指可不一般。
目前当务之急的是自己以后如何生存,我并没有零花钱,外面的世界无疑十分诱人,我虽鲜少出门,但也清楚没有戒尼到哪都是地狱,就算诱人我也无福享受。
踏出大门我就开始瞎转悠,我们家的位置偏僻且对外不公开,只有名下的公司、工厂长期对外盈利。隐蔽自己不单单是为了减少外界的伤害,毕竟真正想害你的人不可能连找你的这点功夫都不愿意浪费。
父亲的守护者菲灵曾告诉过我,越是不易被世人察觉的地方越是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环境条件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大大的加分项。
记得菲灵还是被拐来的呢,据说是因为父亲的同胞姐妹都被他祸害死了,不过也只是听了那些下人的闲杂碎语,真实性有待考究。
关于我们家是否在这个世界充当大反派这点,我不是很想详细刨根。
头疼,感觉自己明明想起了什么,却又好像忽略了什么。
是什么?
…是菲灵!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怪不得一直觉得遗漏了什么,是我没在宅邸看见菲灵的尸体,不过也可能是没仔细看,就直觉来说,我不认为她如果活着会对我造成任何负面情况,不算是个威胁,但潜意识又告诉我不能忽略她。
罢了,只要不是挡我路的,是死是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踢石头]
说起来,我母亲倒是走得最安详,像睡着一样,面上没有任何痛苦地死在了梳妆台前,手上戴着父亲买的手镯,记得是菲灵转交的,看起来很便宜。
尸身的话,那时我没仔细翻看,大致扫了几眼,同样没有外伤,大概也是脏器在体内爆裂,亦或者中毒。
母亲很美,死后也一样很美,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是阴森到极致的美丽,这或许是我所有长辈里最喜欢她的原因,哪怕她对我下手是最为狠心,我还是不可控地想得到她的关注,她温柔的样子很罕见,也正是罕见才令人渴望。
母亲啊,果然还是很难讨厌她呢。
不过好不爽,整座宅邸搜刮不到一分戒尼就算了,连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可恶。
我抱怨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不少的路。
此时此刻,腿麻的我站在一个类似荒野的地方,一眼望不到边,四周都是枯竭的草木,空气中的尘屑和沙粒使得鼻子及其瘙痒,这不往鼻子挠还不要紧,一挠吧,更有趣了,那沙粒自己就活泼又急不可耐地往鼻子里猛钻,害的我自讨苦吃地一路连打十几个喷嚏。
最最最关键的是,我已经走了三十多公里了啊!这一路连风景和空气甚至是建筑都没变过,我绝对是被算计了吧??
我抬头看着枯巴巴枝干上的枯巴巴鸟,头冒青筋:“你兄弟姐妹真多啊,这一路都在呢,还都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枯巴巴鸟这个称号当然是我自己取的,它看起来就是一副很柴很难吃的样子。
不想聪明等死,再挣扎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