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雨别白藏

4、端阳宴 。

　　“皇上到！”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仆侍抬着步辇走到龙椅前，湘色的绒布坠子垂下，随着摆动一晃一晃的。
　　新帝从步辇上面走了下来。
　　他身着丹色日月徽章龙衮，戴玉旒冕冠。剑眉星目，神采英拔。褪去本来弱冠该有的生涩，而多出属于君王的气宇轩昂。
　　明泽帝封晏，登基时二十五岁，绍良帝在位时的皇太孙。
　　幼时因夺嫡之争流落民间，但英姿聪慧过人，在民间逐渐取得声望，最终于宣良八年一月从自己皇叔手中夺回了皇位。
　　这是外边儿茶馆里最广为流传的一个版本。
　　一众大臣贵胄纷纷向明泽帝躬身行礼，齐声道：“圣上万岁！”
　　“众爱卿平身。”
　　端阳宫宴并不是什么庄重的严肃场合，皇帝也就差不多开宴前才到。这次突然这么早到，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大臣们：那……那到底还继不继续聊天拍马屁啊？
　　明泽帝宽宏一笑，道：“众爱卿不必拘谨，端阳节能与诸君共聚，朕很宽慰。今日愿与众卿同往御花园赏花，不知众卿何意？”
　　一众大臣赶紧纷纷说好。
　　“圣上英明，宽宏大量！”
　　然后众人便由宫女引路，一齐随皇帝前往御花园。

　　***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蜂蝶带香。坛道里种的是玉树琼花，曲径旁修建了苑阁楼亭。
　　各种奇花争艳，其中时常还有翠鸟鸣啼，附和着凉亭阁檐角的铃铎声。
　　明泽帝坐在万春亭里同太师太傅喝茶，其他大臣或轻声攀谈，或观赏美景。大臣带来的家眷到一块儿玩去了。
　　封青夏绞着手指，装作全神贯注的赏牡丹，但时不时瞄向右边那套青石桌凳的眼神出卖了他。
　　封盛正趁没人注意到这里，托腮把手肘撑在青石桌上休息。
　　他嘴角没有平时那种笑意，整个人兀然显得有些清冷。
　　突然他回过神来，敏锐的看向封青夏。
　　封青夏被封盛这么突然一看吓得哆嗦了一下，慢慢举起抖着的手：“呃哈哈……盛王殿下康安啊……”
　　封青夏咽了咽唾沫，感觉盛王刚刚不太开心的样子，难道是错觉？
　　封盛回他一个笑，表示回礼。随后撑着石桌站了起来，顺着青枝小径赏琪花瑞草去了。
　　御花园内一个较为偏僻的四角凉亭旁边在多年前曾放着一盆天竺葵。
　　这天竺葵原先本是封盛和小皇太孙偷玩着种下的，但被下人们发现了，于是把它转到室内好生料理照顾。
　　后来有了那场永安阙门宫变，小皇太孙流落民间，这盆当时开的极好极艳的天竺葵便被移植回了这四角凉亭旁。
　　可惜天竺葵本是从南方来的，熬不过京城的寒冬，在搬出室内的第一年冬天便枯死了。
　　后来封盛去看的时候，这盆内已经换了一种花卉了。
　　十二年太长了，更何况在这厚重宫墙内，朝廷瞬息万变，一个人被改的面目全非。
　　他又怎能期望别人还记得多年前短暂的情谊。
　　新帝现在还留他一条命，给他好好的活着已是怜悯了。

　　日暮西沉，傍晚酉时，宫灯亮起。
　　端阳宴开始，明泽帝和大臣们回到承庆殿。
　　宫女仆侍送上琼浆酒盏，大臣们纷纷按照顺序带着自己的家眷向皇帝鞠躬敬词敬酒，献上奉礼。
　　金银珠宝，古董名画，宝石玉器……
　　每年宫宴王公贵族送的礼变来变去也就那些了，单纯是走个流程，表表忠心而已。
　　等献完了礼，端阳宫宴便正式开宴了。
　　侍宴官和宫女斟酒，上菜。
　　冰盘玉碟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凉拌菜肴在其上摆放出精细的鱼鳞造型。
　　夏季宫宴上的第一道菜大多是冷食，封盛吃了几块松花蛋豆腐，感觉胃里有些不适。
　　但宫宴还在继续，他便不明显的把手移到桌底摁着自己的腹部。
　　封盛向来可以在别人面前伪装的很好，尽管胃里在一阵一阵的抽疼，他脸上也是风轻云淡的，仿佛一点事儿也没有。
　　宴会上大臣们又开始互相祝酒，祝圣上万寿无疆，祝同僚官途明朗……
　　明泽帝回祝酒期间说了些话，在那之后封盛感觉时不时就有不少人偷偷瞄向自己，可惜他当时神游天外，压根儿不知道皇帝说了什么。
　　时间过半，宫女继续上主菜，待官人们吃完之后又恭敬的撤走碗筷，再奉上新的食品。
　　等到上甜品的时候，侍宴官宣布了一声。装束华丽精美的宫女便踏着轻盈又端庄的步子出场，开始伴着乐奏衣块翩翩的舞蹈。
　　琴笛，丝竹等乐器交织而成的乐曲悠扬典雅，每个鼓点都恰恰融合，极显宫廷庄重的风范。
　　封盛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银耳莲子糖水，支着脑袋看宫女们齐齐的转身，甩着她们绯红的雪纱袖。
　　舞女们跳了一支又一支的宫廷舞，有些人一开始还惊艳于宫里的纸醉金迷，到后面便觉无聊昏昏欲睡了。
　　宫宴一直持续到戌正，最后以皇帝要早些回去休息结束。
　　夏天夜晚还是很晴朗的，抬头可以在深宫高墙外看到满天星斗，依稀还有云半弯月。
　　宫里的老槐树枝叶繁密茂盛，沙沙轻响。静谧的夜色里已经有了三两嘹亮的蝉鸣，却不让人觉得厌烦。
　　凉爽的夜风拂面吹过，散了大臣们喝酒后的潮红，使人清爽无比。
　　封盛席间出了虚汗，现在被凉风一吹，只觉整身凉飕飕的一激灵，瞬间打了个喷嚏。他找太监要来一件披风披在身上，才感到好些。
　　一路走出宫。封盛眼睛看着带路太监手里提的龙凤宫灯，目光随着那摇摆的昏黄光点移动。
　　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要绊倒在地。吓得前面那带路太监赶忙扶住他，胆颤心惊的慌忙问道：“盛王殿下？盛王殿下您没事儿吧？小的……小的……”
　　封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站直身体继续走。
　　他现在的脑子很不清醒，很晕，耳朵像是蒙了一层水，听不清别人说话。
　　胃里严重的抽疼使他一阵阵出冷汗，心脏也开始刺痛，提醒他最好还是专心脚下。
　　封盛在永安阙门前遇到了安定王和他儿封青夏，勉强寒暄了句。同他们道了别，便坐马车回府。
　　马车在快到宵禁的京城内颠簸着跑，零星几人的大街上只听到车轮的辘轳声。
　　马车骤然颠簸了一下，有人悄无声息的落到了马车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