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算法里沉睡的初恋代码》罗小唯

3、困境

　　一股股冷气顺着脚裸爬上来。扶手微微摆动，地铁车厢内空无一人。
　　纪时汐独自一人坐在铁质长椅上，一手抚摸着脖子上的红痕，一手拿着手机。
　　“你刚刚跑哪里去了？一转眼就被挤没了。”陈佳儿一连串短信轰炸。
　　“我回家了。”
　　“…真够意思，找你半天。”
　　纪时汐打开微信，犹豫片刻，将姜晗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她看了眼姜晗的头像和昵称，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昵称是本名，头像是只可爱的白色卡通小狐狸。
　　她忍不住又点开了姜晗的朋友圈，发现所有动态都停留在八年前。
　　随着高中的结束，时间似乎在姜晗身上，永远静止了。
　　她忍不住截图，发给陈佳儿：“姜晗这个号，是不是不用了？”
　　“我和他朋友顾阅有时聊天。他说姜晗这个号早弃了。”陈佳儿嘲讽道：“他高中毕业后就神隐了，估计觉得我们这些人太low了吧。”
　　纪时汐鼓起勇气给姜晗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受到“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的通知。看来，对方虽然小心眼，但却还没小心眼到这个地步。她不禁有些委屈，给陈佳儿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佳儿，你说，我以前得罪过姜晗吗？为什么他刚刚相亲时说自己学历是本科？是在讽刺我吗？为什么对我那么大的怨气？都快把我生吞活剥了！我就只是拉黑了他而已啊！我以前甚至还…甚至还…他非但不感谢我，还那样！”
　　“你拉黑姜晗？为什么？哪样？他怎么你了？”陈佳儿倒吸一口冷气。
　　不仅没得到答案，反而收到一串反问，纪时汐顿时泄了气：“没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姜晗是不是性冷淡啊？”陈佳儿八卦之魂又开始熊熊燃烧：“其实今天那个JK妹子不错，李清清也不错。”
　　这话一下把纪时汐拉回到那个漆黑的包间，姜晗的喘息声和低语声仿佛近在咫尺。纪时汐的脸又红了，思忖片刻，缓缓道：“应该不是吧……”
　　“你懂什么？”陈佳儿轻蔑道：“以前高中有妹子追他追紧了，你又不是不记得他干过什么。太石破惊天了。当时，整个学校都被他逗乐了。那段时间连校长看见他，都没法忍住不笑。”
　　“他应该是有难言之隐。”纪时汐道。
　　“得了吧，谁会逼他啊？除非那时他心里喜欢着谁，想自证清白。”
　　纪时汐心脏开始狂跳：“你说的是真的？”
　　“我猜的。”
　　“......”
　　“不过从那以后，他禁欲系男神名号算是坐实了。”陈佳儿在语音里爆发出阵狂笑, “听说上了大学也是寡王一路硕博，建设美丽中国。”
　　“……”
　　“其实，我感觉今天他会相亲，本身就是件很诡异的事情…”
　　“……”
　　到站了。纪时汐顺着涌动的人潮，走出地铁站。城市中渐次亮起霓虹灯光，梦幻绚丽。
　　她拐进一条窄窄的岔路，沿着碎裂的青石板路缓步向上。
　　四周不知何时变得漆黑一片，两侧全是五十多年前的红砖老住宅楼，爬满了茂密藤蔓。几家路边摊挤在道旁，锅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星光。再往前，是比老旧住宅区更破旧的城中村自建房。其上盖着大块大块的塑料棚，活像件被打了无数补丁的破衣服。黑色电线一坨一坨的挂在空中，杂乱无章。
　　纪时汐目前就住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那一月200块的租金。
　　扶着生锈的铁质楼梯，纪时汐费力向上攀爬，最后在顶楼停住。她拿出钥匙，转动锁孔，打开房门。
　　这是间十平米的屋子，没有厕所，没有厨房，堆满了她的私人物品。
　　放下背包，给自己倒了杯水，纪时汐打开电脑，开始码字。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打算写小说，只是听从医生的建议：对做完手术的右手做康复训练。可没想到，这一写就是八年。
　　她举起右手，将其对准日光灯，这只手仿佛逐渐变成了姜晗的，其上爬着一个丑陋十字形伤疤。
　　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暴雨天。男人们嚣张的笑声，铁棍冰冷的触感，泥土咸湿的气味近在咫尺。纪时汐呼吸变得急促。
　　这时，一条信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篇文章已经写了50万字了。文笔剧情人物塑造都很不错，但是开篇太平了。现在都是碎片化阅读，会很吃亏的，即使给了推荐位，也很难赚到钱。”是编辑发来的短信。
　　“可我还有40万的存稿，如果改了前面，后面剧情全部需要大改。”
　　“行吧。”编辑道：“如果存稿够，明天网站我给你安排个推荐位。”
　　纪时汐由衷感谢。
　　“嗯。争取快点开个新文。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差钱，差钱的早就太监掉重写了。不过，有理想有坚持是好事。”
　　纪时汐看着编辑的话，回了几个省略号，又看了看自己的文章题目《妄仙劫》，接下来瞟了眼网站的推荐列表，位于第一位的是《月薪三千，我在小区当龙王》，第二位《师尊总以为我在撩他，实际上我只是在蹭他Wi-Fi 》，第三位《我在仙界卖奶茶，收获九十九位极品男色客户》，第四位《被迫成为魔尊小矫妻，结果他是个超级气管炎》，第五位……
　　纪时汐没再看下去，她深刻反省了：“是的，我的画风不对，和周围格格不入。编编，我后面就不上网了。稿子已经全部存了定时发布，等我闭关把这篇文写完了，再和您联系。”
　　每天看着惨淡的收藏量和点击量，纪时汐怕自己会焦虑的心态崩掉。反正，看不看都无所谓，估计根本赚不到钱。
　　……
　　码了一小时的字，纪时汐伸了个懒腰，向楼道厕所走去。走廊里隔壁两夫妻又在互殴，酒瓶玻璃渣溅的到处都是。厕所旁站着几个穿睡衣的大妈，嘴里骂骂咧咧的扯着家长里短。
　　其中一个大妈远远看见纪时汐，扯着嗓子道：“今天房东来过了。”
　　“哦，我一会儿联系她。”纪时汐道。
　　“嗯。对面那几户这月的房租都交过了。只差你。”大妈忽然拍了下脑门：“小纪，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是惹上了什么人了吗？今天我看见几个混混拿着棍子，站在你门前，等了好久哟。”
　　“是不是找你催债的啊？”另一个大妈，啧了下舌：“现在的小姑娘玩的真花啊，就会乱花钱。”
　　纪时汐含糊的应了几声，慌张走下楼。
　　自建房门口的榕树下，黑暗吞噬了一切。纪时汐打开手机联系列表，犹豫很久，拨通了店长的电话。
　　“店长。请问我能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吗？现在手头有点困难。”纪时汐小心翼翼道。
　　“不想干就别干了！要求还挺多。每次洗个碗洗那么慢！像你这种残疾人，收留你，已经很给面子了。你生活困难，啊！谁生活不困难啊？”
　　纪时汐弓腰道歉。
　　“明天不用来了！”店长粗鲁道。
　　“店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预支工资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以后会加班！”纪时汐大惊失色。
　　“不是。是我对不起你。”店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尾音中竟然带了点哭腔：“店倒闭了。”
　　纪时汐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很久才回过神。她想说店长你还欠我半个月的工资呢，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知不觉，她又走回了主干道。华丽而绚烂的城市夜景再次回到视野。一个巨大广告牌树立在路边，由无数大块黑白玻璃拼接而成，仔细看是新兴科技公司Mastery投放的广告。广告牌造型简约新奇，充满了科技感。
　　真是讽刺，分明只有一墙之隔，风景却截然不同。
　　纪时汐穿着拖板，蹲在路边，短短一会儿时间，她的手机又弹出了几条催债的消息。
　　“尊敬的纪时汐用户，你的尾号7623的借款（本金5000元?利息480）已于10月23日到期，当前逾期5天，逾期费用50元。请尽快登录APP还款，逾期将影响信用记录。详询400-156-8756退订回T。”
　　她划掉这些信息，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余额，只有186块钱。然后她打开标着爸爸妈妈的聊天界面，愣了许久，又关掉了。
　　中午吃的那顿饭，似乎还未消化完，缓缓地在胃里蠕动。但纪时汐知道，很快，她便要饿肚子了。甚至，露宿街头。
　　她忽然，无比想要赚钱，如果能给她钱，让她干什么都行。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双眼，纪时汐想要擦干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姑娘。”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脚。
　　纪时汐抬头。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太太，面色和蔼的递给她一条面包。
　　纪时汐怔住了，她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子，说了句谢谢。
　　“都会过去的。”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
　　纪时汐这才发觉，原来蹲在路旁的自己，看起来那么孤独可怜，就像一条流浪狗。
　　她啃了口面包，感觉中午那顿饭也没那么管饱。
　　口袋里有异物，纪时汐把它掏了出来，发现是那家叫真缘的相亲公司的宣传单。传单的最后，印着一个招聘信息。
　　“都会过去的。”她重复着老太太的话，站起身。
　　纪时汐站在Mastery的黑白镜面广告前，端详起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她褪去了青涩，染上了成人世界的尘土。
　　岁月改变了所有。纪时汐不再是那个少女，姜晗也不再是那个少年。只是，他变得更好。她变得更烂了。
　　可烂人也要在人生的狂野上飞奔啊！只要有一点希望，她就要向前。
　　时间的河流缓缓漫过了脚裸。
　　纪时汐拿出手机，给姜晗的废弃账号发送了一条短信：姜晗，好久不见。
　　然后，对着星光，她又为自己的青春画了一个句号。
　　姜晗，爱不了你，再也不见。

　　在城市的另一端，城市绚烂的灯光照进黑暗朦胧的大平层。光洁的桌面上，一只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姜晗推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湿漉漉的短发凌乱的搭在额前。他站在落地窗前，犹如孤松临渊，随手抓起罐冰啤酒。水珠顺着侧颈，流下锁骨。
　　“考虑下，加入我的项目吧。”一个殷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男人也走到了窗边，竟然是今天白天主持相亲的主持人陆续。
　　“你说，我加入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什么？”姜晗冷冷哼了声，嘲讽道，“证明你错了？”
　　“这个项目是要经过严密的社会学实验论证的。”陆续喊道，“只有你这种冷血动物，才会觉得我错了！”
　　“你今天白天怎么坑我的？”姜晗岔开话题。
　　“我那是对你有信心。”
　　姜晗彻底不理他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慵懒颓废。
　　陆续还在想着怎么说服姜晗。姜晗和他是大学校友，也是一家新兴科技公司Mastery的老总，手里有只百人年轻团队，发展迅猛。近两年他们凭着过硬的技术，在投资界科技界杀出了一条血路，石破惊天，一路高歌。陆续的公司想要上线一款为公司业务服务的新APP，姜晗公司主打的进化算法无疑是最合适的……只是这家伙也太不看好他了，根本不愿意跟……
　　“给你公司原始股。”陆续下了剂猛药：“董事会让你挂个闲职。”
　　姜晗置若罔闻，，拿起手机，随手划了划。短信上的发件人昵称，让他瞳孔猛烈的收缩了一下。
　　“怎么了？”陆续察觉到姜晗的异常。
　　未等姜晗有所反应，他便接到了第二条短信：姜晗，爱不了你，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啊。
　　呵。还真够决绝的。姜晗的唇角扯出一个笑容。
　　陆续心中恶寒。四年的大学同窗时光，让陆续非常了解姜晗。这厮平日里冷冰冰的，一笑起来基本没什么好事。姜晗问：“今天相亲会，你那里是不是登记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这个你不需要过问，项目的具体事宜有专人对接。”陆续心里升起丝希望。
　　“我答应你了吗？”姜晗反问。
　　“......”
　　“我找个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