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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埋信 ...

  •   雨滴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一串散落的珠子。阮疏桐跪在卧室地板上,从床底拖出一个蒙尘的饼干铁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圣诞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生锈。她的手指在锁扣上停顿了三秒,才轻轻掀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张素描,每一张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最上面那张是陆沉洲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瞬间,铅笔线条将他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这是去年夏季运动会时画的,当时他发现了她的素描本,还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阮疏桐抽出那张签名页,指尖抚过已经有些模糊的"陆沉洲"三个字。签名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她后来偷偷加上的:"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盒子里还有更多东西:一张陆沉洲在开学典礼上演讲的照片,从校报上剪下来的;半块他分给她的橡皮,上面还留着牙印;几张他随手丢弃的草稿纸,她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抚平;一根红色头绳,篮球比赛时他用来扎过额发,后来不知怎么落在了球场边。

      最底下是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朵干枯的樱花。阮疏桐没敢打开,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最后的颤抖,足足重写了十三遍。
      "疏桐!雨小了,你不是说要回学校拿东西吗?"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阮疏桐慌忙合上铁盒,用校服外套裹住塞进书包。"马上就去!"她抓起门边的黑伞,手指碰到伞柄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六月的雨带着温热的气息,打湿了她的帆布鞋。校园里空荡荡的,毕业典礼结束后,高三学生已经像蒲公英一样四散离去。阮疏桐绕过主教学楼,来到操场边缘那棵老槐树下。这是她的秘密基地,三年来,她总坐在这里画素描,画那个永远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少年。

      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小铲子很容易就挖出了一个浅坑。阮疏桐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从书包里取出铁盒。雨滴打在金属盒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告别仪式的前奏。

      "就这样结束吧。"她小声对自己说,手指却紧紧扣着盒盖边缘。三年的时间,足够让暗恋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而现在,她要亲手将它连根拔起。

      "阮疏桐?"

      这个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雨幕。阮疏桐猛地回头,看见陆沉洲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没打伞,白衬衫已经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从教室清理出来的杂物。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
      阮疏桐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想把铁盒藏到身后,却因为动作太急,盒子从湿滑的手中脱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泥水里,那封浅蓝色的信封滑到了陆沉洲脚边。

      "等等!别——"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沉洲已经弯腰捡起了信封,同时看到的还有散落一地的素描。他拾起最近的一张,那是他在图书馆睡着时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画得那么细致,连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这些...都是我?"陆沉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又捡起几张,每一张都记录着他不知道的瞬间:他在教室后排解数学题时皱起的眉头,他在操场边系鞋带时露出的后颈,他在樱花树下接电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阮疏桐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流到她的肩膀上,她却感觉不到凉意。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脸部,耳膜里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三年来的小心翼翼,无数个偷偷注视的瞬间,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雨中,摊开在他面前。

      陆沉洲翻到一张特别的素描——不是铅笔画的,而是水彩。画中的他穿着毕业礼服,站在领奖台上。这是还没发生的场景,是阮疏桐想象中的画面。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希望你永远光芒万丈。"

      "这是...明天毕业典礼的礼服?"陆沉洲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你怎么知道我会获奖?"

      阮疏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听李老师说的。"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那封信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那个...请还给我。"

      陆沉洲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信封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给陆沉洲",没有落款。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

      "所以,这些就是你每次看到我就躲的原因?"他突然问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上个月在图书馆,你明明先到的,看到我就立刻换了座位。还有上周的篮球赛,你坐在最角落,结束前五分钟就离开了。"

      阮疏桐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些。她一直以为自己像一抹透明的影子,从未进入过他的视线。现在被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呼吸。

      "对不起,"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我这就收拾好。"

      她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素描,手指碰到被雨水泡软的纸页时,纸张轻易地撕裂了。三年的心血,就这样在雨中支离破碎。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陆沉洲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把信封和捡起的素描放进铁盒。"不用道歉,"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我只是...没想到。"

      他拿起最后一张素描,那是去年冬天画的。陆沉洲站在雪地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轮廓,红色围巾像一簇火焰在黑白画面中跳动。画的背面写着日期和一个温度:-5℃。

      "那天这么冷,你就在外面画画?"他问,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铅笔痕迹。

      阮疏桐点点头,不敢抬头看他。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青柠沐浴露的味道,那么近,近到让她眩晕。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陆沉洲指了指那封信,"或者任何一张画?"
      "我怕。"这个答案简单到可笑,却是她全部的心声。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更怕看到他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那会比任何反应都残忍。

      陆沉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能看看信吗?"

      "不行!"阮疏桐猛地抬头,伸手想抢回信封,却因为动作太急失去了平衡。陆沉洲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慌乱。
      雨声忽然变大了,敲打在铁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沉洲的手还扶在她肩上,温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至少告诉我,"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为什么选今天来埋掉这些?"

      阮疏桐深吸一口气:"因为明天过后,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毕业典礼后,陆沉洲将去北方读大学,而她留在南方。两条平行线,终于到了各自延伸的方向。

      陆沉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松开手,低头看着那个装满秘密的铁盒。"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却没说究竟明白了什么。

      一阵大风吹来,掀翻了阮疏桐的伞。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陆沉洲迅速捡起伞递给她,在交接的瞬间,他们的手指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谢谢你的画,"他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画得...很好。"

      这是告别了。阮疏桐紧紧抱住铁盒,里面的信已经湿透,像她沉甸甸的心事。陆沉洲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雨中。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就像那些被水晕开的铅笔线条。
      阮疏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雨小了,云层间透出一线阳光,照在那个浅坑上。她蹲下身,把铁盒放进坑里,却在最后一刻抽出了那封湿透的信。

      泥土一点点覆盖了铁盒,就像时间终将掩埋所有无疾而终的暗恋。阮疏桐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晕染开来,但第一行还依稀可辨:
      "亲爱的陆沉洲: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喜欢了你一千零九十五天..."

      信纸在她手中碎成几片,随风飘散在雨后的校园里。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些纸片会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而那个少年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人,用整个青春为他画下无数个瞬间。

      阮疏桐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膝盖。远处传来毕业班学生的笑闹声,青春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落幕。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转身走向校门,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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