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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夕阳下的脚步声与未说出口的暖 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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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街道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晚低着头往前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有点沉,却没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
“苏晚,等等我!”
身后传来沈熠带着点喘的声音,苏晚脚步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一道影子“嗖”地从旁边窜过来。沈熠单肩挎着书包,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才稳住身形,帆布鞋在地上蹭出半米远的滑痕,差点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他龇牙咧嘴地站稳,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脑门上,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苏晚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她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欸!你刚才笑了?”沈熠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浅褐色的瞳孔在夕阳下闪着光,“你绝对笑了!我看见了!”
苏晚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想绕开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书包在背后晃悠,带子磕得脊椎有点痒。
“明明笑起来好看。”沈熠跟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你看你嘴角还没放平呢。”他伸手想去戳她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收了回去,改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苏晚的脚步更快了,帆布鞋在地上敲出的节奏都乱了几分。
“别老走这么快嘛。”沈熠长腿一迈就跟上了,他晃了晃手里攥着的半块没吃完的橡皮糖,糖纸在风里哗啦啦响,“你猜我爸今天会做什么菜?”见苏晚没理他,又自顾自地接话,“我赌五毛是红烧肉!早上出门时我闻见厨房飘肉香了,我爸做红烧肉必放冰糖,香得能把楼道里的猫都引来。”
苏晚的指尖在书包带上绞了绞,没接话,却悄悄放慢了脚步。
刚拐进小区楼栋,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顺着楼梯缝飘了下来,混着点八角和酱油的味道,勾得人胃里直打鼓。
“老爸!”沈熠像是被香味勾着的小兽,人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书包“啪”地甩在玄关的鞋柜上,两只鞋踢得东倒西歪。
“欸!回来了。”沈卫东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点酱油渍,“快去洗手,最后一道收汁了。”
“看看看看!”沈熠得意地冲苏晚扬了扬下巴,快步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我就说我爸今天做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啧啧,绝了!”
“你小子鼻子比狗还灵。”沈卫东笑着用锅铲敲了敲他的脑袋,“快去洗手吃饭,别在这儿添乱。”他转头看见站在玄关的苏晚,眼睛笑成了月牙,“小晚啊,等会儿,叔叔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就转身进了卧室,片刻后拿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鞋盒出来,献宝似的递到苏晚面前:“来,打开看看。”
林晓霞这时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黄瓜,看见鞋盒就笑了:“你沈叔叔啊,昨天去超市看见这鞋,说跟你脚上那双款式像,就给你买了双新的。你那双全是补丁,鞋边都磨白了,早该换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帆布面上洗不掉的污渍像星星点点的霉斑,鞋头磨得卷了边,鞋底都快磨平了。她指尖动了动,没去接那个鞋盒。
“拿着啊孩子。”沈卫东把鞋盒往她怀里推了推,盒盖没盖严,露出里面天蓝色的鞋面,看着就簇新,“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叔叔再去换。”
苏晚的手指碰到硬挺的鞋盒,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最终还是慢慢接了过来。盒子不沉,却让她胳膊发僵。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细若蚊蚋的声音:“谢谢。”
三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客厅瞬间安静了两秒。
这是她住进沈家以来,第一次清晰地发出声音。不是无意识的抽泣,不是被惊扰时的闷哼,而是一句完整的、带着礼貌的回应。
沈熠正擦着手从卫生间出来,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苏晚的背影,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嘴唇动了动,却忘了该说些什么。
沈卫东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像被春风吹开的花,瞬间蔓延到眼角眉梢。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哎呦,这孩子跟叔叔还客气啥!都是一家人,说啥谢谢!”说着就往厨房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快洗手吃饭,红烧肉再不吃该凉了!”
林晓霞站在原地,手里的黄瓜碟晃了晃,几滴汁水溅在桌面上。她看着苏晚垂着的发顶,眼圈悄悄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这声“谢谢”虽短,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什么——或许是苏晚心里那道紧闭的门,或许是她悬了许久的心。
苏晚抱着鞋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背上,有惊讶,有欢喜,却没有半分探究的锐利。客厅里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滞重,连红烧肉的香气里,都混进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她快步往卫生间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声响。
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窗玻璃上。书房的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晕,把苏晚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书柜的木纹上,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
沈熠端着水杯从走廊经过,脚步无意识地顿住了。
她坐得笔直,脊背像绷紧的弓弦,怀里抱着本厚厚的数学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灯光染成浅金色,几缕调皮地扫过她的睫毛,她却浑然不觉,只偶尔抬手用指关节抵抵太阳穴,或是咬着笔尖皱眉思索。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把下颌线勾勒得愈发清晰,连带着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都透着股安静的韧劲。
沈熠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玻璃杯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烫。这半个多月,他见惯了她低头垂目的样子,见惯了她像只受惊的鸟雀般躲闪,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苏晚——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惊扰了纸上的公式。
墙上的挂钟“咔哒”跳了一格,指向十一点。沈熠这才回过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还在忙呢?”他扬了扬手里的水杯,走到苏晚身边,视线落在她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忽然想起饭前那声清晰的“谢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说,“欸,你今天饭前会说话啊?我之前还真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苏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个突兀的墨点。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羞恼,脸颊泛起薄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睫毛因为情绪波动而轻轻颤动。
沈熠见她这反应,赶紧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歉意:“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啊。”他把水杯往她手边的桌角放了放,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水是温的,先喝点水吧。”
说完,他没再多待,转身带上门,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门外,只留那圈暖黄继续裹着书房里的身影。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书房门,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刚才苏晚没立刻躲开的眼神,倒像是投入他心湖的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久久没平复下去。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帘缝隙,客厅里就飘起了米粥的香气。沈熠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蓝色校服的领口歪着,一边肩膀垮着,下楼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他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前一撮软发倔强地翘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醒。
“臭小子,昨晚又熬夜了吧!”沈卫东正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盛,扭头看见他这模样,用锅铲敲了敲盘子沿,“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快过来吃饭。”
沈熠慢吞吞地蹭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时,背往椅背上一靠就不想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爸,你就别说我了。”他伸手抓过一个肉包,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辩解,“还不是高二学习任务重!你儿子我呀,必须要好好学习啊!要不然怎么考大学!”
“哟哟哟,瞧把你能耐的!”沈卫东笑着走过来,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你看看小晚,人家好好学习我信!你?我才不信,肯定又熬夜打游戏了!”
沈熠正咽着包子,被噎得直翻白眼,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的豆浆猛灌了一口:“爸,我真没有……”他余光瞥见苏晚背着书包从楼梯上下来,赶紧转移话题,“我不吃了,苏晚,走上学去。”
苏晚已经洗漱完毕,蓝色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系着端正的领结,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马尾。她走到玄关换鞋,手指捏着书包带,动作轻轻巧巧的。沈熠也趿着鞋跟过来,弯腰换鞋时,校服外套的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块有点旧的电子表,表盘显示还差十五分钟七点。
两人并肩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沈熠打了个哆嗦,也把苏晚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快到校门口时,苏晚忽然停下脚步,从校服兜里掏出个东西,往沈熠手里一塞。
是个还带着余温的白煮蛋,蛋壳上沾着点细碎的绒毛。“早上我妈塞给我的,”她声音不高,眼神往旁边飘了飘,落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我不爱吃蛋黄。”
沈熠捏着温热的鸡蛋,指尖能感觉到蛋壳的弧度。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谢啦。”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黑眼圈都衬得淡了些。
“我走了。”苏晚说完,转身就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蓝色的校服背影在晨光里,像是被风轻轻推着的叶子。
沈熠捏着鸡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教学楼拐角,才低头在蛋壳上磕了个小口。蛋液的清香混着晨光漫上来,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鸡蛋好像比平时的要暖些。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高三(七)班,粉笔灰在晨光里浮了浮。“顾明远,”她往讲台旁侧了侧身,目光扫过全班,“把昨天布置的数学卷子收一下,上课前送到办公室。”
“好的,老师。”应声的男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就是班长顾明远,闻言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响,手里还捏着支黑色水笔,笔帽转得飞快。
收作业的队伍像条缓慢移动的蛇,顾明远走到苏晚桌前时,脚步顿了顿。他的影子投在苏晚摊开的课本上,遮住了半页密密麻麻的笔记。
苏晚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桌肚里——空空的,昨天晚上复习到太晚,数学卷子分明就摊在沈家书房的台灯下,早上急着出门,竟忘了塞进书包。
周围传来卷子翻动的沙沙声,顾明远没催,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肩膀上。他认识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总是安安静静的,像株不惹眼的植物。
“没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苏晚没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耳根。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沁出细汗。
“没事,”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我记一下,下午带给我就行。”他没多问,转身就往下一桌走,白衬衫的后摆随着步伐轻轻晃。
这一幕落在后排的林薇薇眼里,像根针戳了下。她咬着笔杆,看着顾明远的背影,又瞥了眼低头不语的苏晚,嘴角撇出点不屑的弧度,手指把橡皮捏得变了形。
下课铃一响,林薇薇就“啪”地把笔摔在桌上,踩着帆布鞋噔噔噔走到苏晚座位旁。她个子比苏晚高些,站在桌前时,阴影把苏晚整个罩住了。
“欸,新来的。”林薇薇抱臂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冲劲,发尾挑染的棕色在阳光下晃得刺眼,“我跟你说,离顾明远远点。”
苏晚正低头整理课本,闻言动作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也没应声。
“听见没有?”林薇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别以为装哑巴就能让人多看你两眼,顾明远不是你能惦记的。”她说着,故意用胳膊肘撞了下苏晚的桌角,桌上的橡皮滚到地上,发出轻响。
周围有同学好奇地看过来,林薇薇却毫不在意,反而扬起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转身踩着重重的步子回了座位。
苏晚的指尖停在课本封面上,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块滚到脚边的橡皮。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她轻轻呼了口气,把橡皮放回桌面时,刚要收回目光,却见教室后门被推开条缝,沈熠的脑袋探了进来。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看见苏晚时眼睛一亮,飞快地冲她比了个“放学等我”的手势,又像只偷溜出来的猫似的,悄没声息地缩了回去。
走廊里很快传来他和李浩打闹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老班来了”的惊呼。苏晚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后门,捏着橡皮的手指悄悄松了些,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