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离殇》禾唯慧

2、“我姐！” 第一次叫姐

　　天光大亮时，苏晚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床沿，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头发像团揉乱的毛线贴在脸颊上，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像蛛网缠在苍白的皮肤上。窗外的蝉鸣一声声撞进来，她却像没听见，只是盯着地板上那道阳光的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纹路。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苏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挪到门边，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顿了两秒才拉开一条缝。

　　沈熠就站在门外，白色T恤的领口松松垮垮，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颗小小的痣。他大概刚洗漱完，发梢还带着点湿意，几缕软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格外清亮。

　　“出来洗漱吃早饭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温和些，目光落在苏晚乱糟糟的头发上时，顿了顿，没多问什么。

　　苏晚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把门再拉开些，低着头往外走，帆布鞋在地毯上拖出轻微的声响。经过沈熠身边时，手腕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抬头时，却见沈熠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不由分说塞进她手心。塑料包装的触感硌着掌心，还带着点他口袋里的温度。

　　是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印着粉嫩嫩的卡通图案，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鲜亮。

　　“虽然昨晚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他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又很快舒展开，嘴角抿出个浅浅的弧度，“但我妈说过，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苏晚捏着那根棒棒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那股尖锐的涩。她抬头看他，沈熠的目光很干净，没什么探究，只有点小心翼翼的善意，像怕吓着她似的。

　　“拿着吧。”他又往前递了递，见她没接，干脆把糖往她手心里按了按，“以后要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说，“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吃颗糖。”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往楼梯走。蓝色牛仔裤的裤脚随着步伐轻轻晃，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瞥了眼还愣在原地的苏晚，声音放轻了些：“快点下来，我爸煎了荷包蛋，再不吃要凉了。”

　　苏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草莓糖，塑料包装被晨光映得发亮。她捏着那点甜，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楼下传来林晓霞和沈卫东说话的声音，才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剥开糖纸，把那颗圆滚滚的草莓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廉价的香精味，却像股暖流，慢慢淌进心里那片冰凉的角落。镜子里的女孩眼眶还是红的，但紧抿的嘴角，似乎悄悄松动了些。

　　下楼时，沈熠正坐在餐桌旁喝牛奶，见她过来，往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手腕上的银色手链随着抬杯的动作晃了晃，亮得像颗星星。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指尖把它捏成了小小的一团。沈卫东把一盘荷包蛋推到她面前，金黄的蛋黄颤巍巍的：“小晚快吃，刚煎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半块蛋，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蛋黄的温热混着舌尖残留的草莓甜，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对面的沈熠喝完牛奶，放下杯子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攥着糖纸的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拿起面包，慢慢嚼着。

　　早餐的时光在碗筷轻碰的声响里慢慢淌过，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苏晚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松开了那团糖纸。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书架的影子。沈熠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书柜，膝盖上摊开一本心理学的书，指尖正划过“创伤后应激障碍”那行字，眉头微蹙着，看得格外专注。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爪踩过地毯。他抬眼时，正撞见苏晚站在门口，手捏着走廊的栏杆，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她大概是路过，头发比早上整齐了些，用根皮筋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很细。

　　“欸，你来了！”沈熠眼睛一亮，立刻合上书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空地，拍了拍地毯，“快进来。”

　　苏晚的脚步顿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脚底板蹭着地板上的木纹，没动。

　　“哎呀，来嘛！”沈熠干脆起身走过去，没等她反应，就轻轻拽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点刚翻书沾的纸墨味，温度比她的皮肤高些。苏晚像被烫到一样想缩手，却被他半拉半拽地拉进了书房，后背不小心撞到书架，发出“咚”的轻响，几本书脊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

　　她慌忙站稳，低着头往旁边躲了躲，拉开半步距离，手指绞着衣角，像只误入领地的小动物。

　　沈熠没在意她的疏离，转身在书架前翻找起来，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爸书房里书特多，什么种类都有。”他回头冲她笑了笑，眼里的光很亮，“给你找本有意思的。”

　　最终他抽出一本封面印着浅紫色花藤的小说，递到苏晚面前：“猜你们女生应该喜欢看这种，带点言情的，不费脑子。”

　　苏晚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书脊，才接过来抱在怀里，书页的边角有些卷翘，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她找了个离沈熠稍远的单人沙发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慢慢翻开第一页，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熠重新坐回地毯，继续看他的心理学书，只是这次没刚才那么专注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看几行字，就忍不住抬眼瞥一下沙发上的人——苏晚的坐姿很拘谨，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翻页时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了纸。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不知过了多久，沈熠合上书，膝盖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些。

　　“欸，”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晚垂在沙发边的手，她像触电似的往回缩了缩，“你来我们家都两天了，一句话都没说过。跟我说句话呗？哪怕就一个字。”

　　苏晚没理他，只是把书页翻得更快了些，指尖却明显在发抖。

　　沈熠挑了挑眉，故意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你不会是……不会说话吧？”他声音里带着点玩笑的调调，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的侧脸，想看看她的反应。

　　这句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苏晚强装的平静。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被刺痛的恼怒，脸颊泛起薄红，却还是没吭声，只是“啪”地合上书本，从沙发上站起身就往外走。

　　“欸！”沈熠没想到她会突然起身，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你不会生气了吧？我跟你开玩笑呢！”

　　他追了两步，看着苏晚的背影快走出书房门，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苏晚！你是不是真生气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苏晚的脚步没停，帆布鞋踩在走廊地毯上，依旧没什么声音。她的背影绷得很紧，像根拉满的弦，直到转过楼梯拐角，彻底消失在沈熠的视线里，也没回头。

　　沈熠站在书房门口，抓了抓头发，有点懊恼地啧了一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本被苏晚忘在沙发上的小说上，封面上的花藤在光影里轻轻晃动，像在替他叹气。他刚才是不是……真的说得太过分了？

　　暑假像被风吹走的云，转眼就没了影。九月的清晨带着点秋老虎的热，沈熠穿着崭新的蓝色校服冲下楼时，书包带子还歪在一边，帆布鞋的鞋带松松垮垮拖在地上。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他手忙脚乱地抓过餐桌上的肉包，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含糊不清地嘟囔，额前的碎发被急出来的汗濡湿，贴在脑门上。

　　“干什么呢！忙三火四的！”沈卫东正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被他撞得晃了晃，“慢点！”

　　“爸，我真要迟到了！”沈熠抓起另一个包子塞进口袋，转身就往玄关冲，手在鞋柜上胡乱摸鞋，“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

　　“你暑假作业都装好没？”沈卫东在他身后喊，手里还举着他忘在沙发上的笔袋。

　　“都装好了！”沈熠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夹杂着关门的“砰”声和噔噔噔的下楼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这孩子咋这么毛躁？”林晓霞刚从房间出来，见沈熠没影了，无奈地摇摇头，手里还捏着块干净的手帕。

　　“高二第一天就敢迟到，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沈卫东把笔袋往桌上一放，转头看见苏晚背着书包从楼梯上下来——她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配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脸色依旧淡淡的。林晓霞走过去，伸手替她把歪了的衣领捋平，指尖碰到她后颈时，苏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到了新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有事儿跟老师说，知道不？”林晓霞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她，“中午在食堂吃饭，钱够不够？”

　　苏晚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晚，叔叔送你吧，正好顺路。”沈卫东拿起车钥匙。

　　苏晚却往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转身拉开门，背着书包快步走了出去，帆布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苏晚刚踏进校门，就看见操场边的分担区里，沈熠正拿着扫帚跟个男生打闹，校服外套被他系在腰上，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色T恤。

　　他余光瞥见苏晚，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苏晚？你转到我们学校了？”

　　苏晚抱着书包站在原地，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轻轻“嗯”了一声——这是她来沈家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发出声音，只是那声音轻的像蚊子似的.

　　沈熠瞬间笑开了，露出两颗梨涡，几步跑到她面前，扫帚都忘了捡：“真好！那以后我们能一起上学，放学也能一块儿回家了！”

　　旁边那个男生扛着拖把凑过来，好奇地打量苏晚：“沈熠，这谁啊？”

　　沈熠胳膊一扬，半开玩笑地搭在苏晚肩膀上，她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开。“我姐！”他说得自然又响亮，像喊了千百遍似的。

　　苏晚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这半个多月，他要么叫她“苏晚”，要么干脆用“喂”代替，这声“姐”突然砸下来，让她愣在原地，连书包带子滑了都没察觉。

　　“行啊你，藏着个这么漂亮的姐不说。”男生冲沈熠挤挤眼。“我叫李浩，跟沈熠同班！”

　　沈熠踹了一下李浩，把扫帚捡起来塞给他：“别贫了！快点扫地！不然老班该骂人了。”又转头对苏晚说，“你先去教务处报道，我扫完地去找你！”说完就跑开了，校服外套在身后晃晃悠悠，像只白鸟的翅膀。

　　高三（7）班的门被班主任推开时，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苏晚跟在老师身后走进来，后背挺得笔直，目光飞快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叫苏晚。大家欢迎，以后互相帮助，好好相处。”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有人好奇地打量她，也有人低声议论。苏晚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苏晚，你先去后勤处领套校服换上。”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的空位，“座位先暂时坐那儿，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

　　苏晚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靠窗的空位。路过第三排时，不知谁的铅笔盒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吓了她一跳，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操场上，沈熠还在埋头扫地，扫帚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苏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心里那点因陌生环境而起的慌乱，突然被早上那声猝不及防的“姐”，搅得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