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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师柳如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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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潮,石默停在月洞门前,抬手理了理衣襟上沾的尘土。
“我去王爷那里复命,你先回去吧。”他看了眼苏棉,见她站在廊下,发带被风吹动,“按规矩,外差回来得当面回话。”
苏棉点头,看着他向主院走去。檐角的灯笼把他的身影勾出冷硬的轮廓。
书房内,裴知聿坐在紫檀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刑统》,案上的铜炉燃着苏合香,烟气在他轮廓上投下晃动的影。
“王爷,京兆府的案子结了。”石默将尸格放在案上。
裴知聿拿起尸格,目光扫过“红伞验骨”四字:“这是?”
“这是苏棉提的办法。”石默垂手站着,“用红油纸伞照骨,瘀痕骤显,较灌油法准度更胜,耗时更少。”
裴知聿合上尸格,手指摩挲着案上的玉镇纸:“她倒有些巧思。”
“她确实有几分天赋,”石默补充道,“今日这红伞法,虽不合旧制,却着实管用,京兆府的刘仵作一开始还直说荒唐,亲眼见过才闭了嘴。”
裴知聿没接话,片刻后忽然开口:“赏她,月钱加倍,记一功。”
石默一愣:“王爷,仵作向来没有记功的先例……”
“本王定的例,便是先例,退下吧。”
石默躬身应下,正准备推门时,门外传来侍卫通传:“王爷,教坊司琴师柳如眉递了拜帖。”
“柳如眉?”裴知聿眉峰微挑。他对此人有些许印象,是教坊司里颇有名望的琴师,名动京华,达官显贵皆以得其一奏为幸。
“所为何事?”
“回王爷,柳琴师说,听闻前些时日府里出了事故,自那后再没联络过徒弟晨儿,今日听人说晨儿已被调到别院,担心其体弱受惊,想求见一面,给晨儿送些安神汤药。”
裴知聿拿起拜帖,“柳如眉”三个字写得清瘦,笔锋却藏着劲。他放下帖子对石默说:“叫苏棉来。”言毕,已重新翻开《刑统》。
石默回到刑狱司看见苏棉正站在廊下看自己的影子。衣角被风吹得晃动,她的影子也跟着晃。
石默轻咳一声,“王爷叫你去书房。”然后看着她身上还没换下的仵作服,醋渍和血污混在一处,显得有些狼狈,“快先去,别让王爷等。”
苏棉只好就般跟着侍卫往主院走,皱着眉想了一路,也不清楚有什么事需要单独唤她来,到了书房门口,她定了定神才推门。
“王爷。”书房门被推开的同时,裴知聿目光落在她身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有些宽松的衣服将她脖颈线条凸显的干净利落,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锐气。
“教坊司的柳如眉送来拜帖,点名要见你。”裴知聿将拜帖递给苏棉,示意她打开。
苏棉看后只觉一阵苦恼,她早料到会接触晨儿的旧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去听雨轩换回琴婢的衣裳,今晚去别院住。”裴知聿看着她身上的血污,简单提点了几句,“今日京兆府的案子,验得不错。”
苏棉的脚像被钉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时,裴知聿已低头看书,脸上的轮廓在烛影里像被刀凿过一般,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其实这人若只看脸,还是非常清隽卓然,苏棉心想,只是他周身的气质总带着压迫感,让人不敢猜测他的想法。
刚刚那句“验得不错”说得太淡,淡得像在说天气,但是她好像听说这位王爷素来不喜夸人吧?
他是在试探?还是真夸她?脑子里乱哄哄的,直到裴知聿催:“还不退下?”
“谢王爷谬赞。”她赶紧退出去,隐约间好像听到了裴知聿的轻笑声,直到走到游廊拐角她才敢抬手抹汗。
听雨轩是琴婢们在王府内院西侧的住所,十几个人挤在两间通铺房里,琴婢们按例在酉时去乐府练琴,苏棉算准了时辰,悄悄绕到后院。
门虚掩着,她刚推门要进去,就撞见个圆脸婢女端着水盆出来。
“你是谁?”圆脸婢女猛地拔高声音,水盆“哐当”撞在门框上,“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苏棉心提到嗓子眼,忙将头顶的帽子盖得更深了些,压着嗓子道:“我是刑狱司的,来替晨儿取些东西。”
“替她取?”圆脸婢女叉着腰,上下打量她,“晨儿怎么会跟刑狱司的人扯上关系?她不自己来取,要你一个刑狱司的人,来我们琴婢住处做什么?”
“她身子不适,王爷特许我来的。”苏棉故意抬出王爷,眼观鼻鼻观心,“若是不信,你去问管事便是。”
圆脸婢女被“王爷”二字镇住,狐疑地皱着眉:“她有什么好取的?”
“几件旧衣裳罢了。”苏棉催道,“耽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婢女嘟囔着往里走:“在墙角那个箱子里,她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苏棉抱起箱子要走,圆脸婢女突然问:“你知道晨儿为什么突然被调到别院吗?听说前几日府里出了人命,莫不是跟她有关?”
苏棉脚步一顿,回头道:“王爷的命令,少打听。”说完快步离开,后背已沁出薄汗。
建在城郊的别院,离王府有些距离,往别院去的路上,夜色渐渐浓得化不开。
守院的老仆在门房打盹,见她来,揉了揉眼睛,招呼过来一个小厮让他提灯在前引路带她去住处:“晨儿姑娘?王爷让人捎了话,给你备了西厢房。”
苏棉跟着小厮进了西厢房,被褥是新换过的,她坐在床沿,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会面,她该怎么应对。
第二日天刚亮,苏棉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琴婢的襦裙,依着昨日见过的圆脸琴婢的样式,将头发盘成双髻。站在铜镜前时,镜里的她面容温顺,竟觉得有些陌生?
卯时刚过,院外就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青砖上格外清晰。
柳如眉推门进来,苏棉抬头看她,着一身月白襦裙,捻着一串珠子。一见到苏棉,她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晨儿,可算见到你了,我这几日担心得吃不下饭。”
苏棉向她福身后,将语气放软:“劳师父挂念,徒儿安好。”
柳如眉拉过她的手,指尖微凉,她仔细打量着苏棉的脸:“瞧你这脸色,还是不大好。”说着提起桌上的食盒,倒出一碗褐色的汤药,“这是我让人熬的安神汤,你尝尝。”
苏棉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她轻抿一口,药味里混着些微甜,像是加了蜜。“这些时日总是梦魇,心里发紧得很,这汤一喝,浑身都暖了起来,倒把那股劲冲散了。”
柳如眉俯身接过汤碗时,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日到底怎么了?刘寺丞怎么会出事?哪个环节错了?”
苏棉顿时脊背一凉,她猛地抬头,又飞快垂下眼,:“师父……您在说什么?”
柳如眉放下汤碗,拉过她的手握住,面上仍带着笑,声音很轻,语气却在发狠,“别装糊涂。那日宴前说好的,他提前打点好,你再去后厨下毒,事后寻个由头脱身,怎的他当日就毙命了?”她的手愈发用力,仿佛要生生压断苏棉的手。
“我没有!”苏棉声音陡然拔高,抬眼向门外看了一圈,又慌忙压低,“那日晚膳上事发突然,我吓得浑身发抖,之后就被侍卫拖走了,又在刑狱司被罚了数个时辰,鞭子抽在身上,疼得我快没了知觉,哪还记得什么步骤?刘寺丞……刘寺丞的死,许是他自己没按说好的来?”
她故意留了半句,突然脑中像抓住了什么一般又说“对!定是他换了计策,那日在刑狱司,随他之后,还有三个婢女也被拖走了!”她这话语气含糊,让柳如眉的注意力被三个婢女转移了去。
柳如眉的双手松了松,微微蹙眉:“三个婢女?我怎不知还有旁人?”
“是真的!”
苏棉顺势屈膝,半跪在柳如眉面前,声音带着哭腔,“那日我被关在刑房,听得清清楚楚,侍卫说‘还有三个’!王爷当时就说了‘严查’,我探头出去只看见一伙人又拖走了三个婢女,当时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哪敢多问?”她刻意加重“王爷”二字,用余光观察柳如眉的神情。
柳如眉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右手的薄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既是这般,便罢了。只是往后要谨慎些,别坏了大事。”
苏棉刚松口气,柳如眉又笑起来问:“说起来,你往日抚琴惯爱用左手按弦,连端茶都习惯性先用左手,怎的今日喝药、行礼,倒全用了右手。”
苏棉心下一惊,“那日在刑狱司,他们用铁钳夹我手指逼供,左手伤得最重,”她抬左手比了比,指节处果然有层淡粉色的新疤,正是之前她扣假山里的碎片所伤,“如今稍用力就钻心疼,阴雨天更是整夜睡不着,只能换右手做事。短时内琴怕是弹不成了,这才被王爷调到别院来。”
柳如眉指尖划过那道疤痕,触感粗糙,倒像是真伤过的样子。她松开手,语气终是软了:“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我那儿有上好的活血膏,改日让人给你送来。”
柳如眉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时,苏棉仍僵坐在椅上,她缓缓抬起左手看向疤痕。方才柳如眉划过疤痕时,有一瞬间的停顿,这套说辞,她绝非全然相信。
三个婢女的说法本就是临时编造,柳如眉与刘寺丞同谋,怎会不知参与的究竟有几人?等柳如眉回去细想,定会察觉破绽。
苏棉攥紧衣角,叹了口气。
柳如眉今日走得平静,不过是碍于这别院的耳目,待她回了教坊司,定会审究到底。到那时,自己这点临时拼凑的谎话,根本不堪一击。
苏棉闭眼思考,脑海里闪过在刑狱司裴知聿最后含糊的话。他那时分明看见了她指缝里的牵机引,却留了她一命,甚至让她留在刑狱司当仵作。
昨日他说“验得不错”,今日又允她见柳如眉……裴知聿不是不察,只是他需要她。或许是需要一个知晓刘寺丞案内情的活口,或许是看中她验尸的本事,又或许,他本就在布局,等着看她如何应对柳如眉这步棋。不管是哪一种,至少此刻,她对他还有用处。
苏棉站起身走到窗边,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与其等着柳如眉拆穿她,不如主动走到裴知聿面前。
——投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心跳加速。
裴知聿心思深沉,主动坦白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递过去,可比起落在柳如眉那群人手里,落在摄政王掌心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让她稍稍定神。
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她就一直在刀尖上走,验尸是靠本事活命,应对柳如眉是靠谎话保命,可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
要活下去,就得找个更硬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