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竹柏影也》白昼尽

2、竹柳 你怎么认识

　　“竹柏的竹？”花影笑了起来“很好听呢。我叫花影，野花的花，影子的影。”

　　竹柳小幅度点了点头。

　　“贩斋位于逍遥城，那里的食物…一言难尽，所以我们现在买点吃的，或者在沿途的地方边走边买。”

　　花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口袋，坦白说自己身无分文，如果要攒够路费，可能要停留一周左右。

　　竹柳随手一摸腰间，把手中沉甸甸的荷包抛给花影，语气轻松：“我这儿还有点，不够再说，但应该不会不够。”

　　花影摩挲了一下手中荷包的质感，又掂了掂重量。保守估计，里面的银两足够她打三个月零工，外面的布料也够。

　　何止是够，要是竹柳同意，两人甚至可以在这里盘下一间店面。

　　恐怖的有钱小孩。

　　“你向我保证，你不是离家出走的，对吧？”

　　竹柳推着将信将疑的花影走进了茶楼，边推边解释道：“怎么会，我家只是单纯有点钱而已。”

　　讨厌的有钱小孩。

　　落日西斜，两人才终于走出大门。花影就着肉和菜吃了十二碗米饭，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竹柳攥着手里瘦身成功的荷包，仍在消化这一事实：难怪要打七天工，肚子跟无底洞似的，竹柏养的是吞金兽？

　　花影用力拍拍双颊，试图强行驱赶困意。已经吃了天降的午饭，没道理再拖延天降的任务。

　　花影浑然不觉，自己在旁人眼里已是频频点头踉跄，两条手臂举在脸颊旁摇摇欲坠，俨然一副走火入魔的架势。

　　竹柳要真是个小孩，估计已经被吓跑了。

　　“小花……姐姐，”竹柏险些咬到舌头，手不停拍打着花影，试图让她暂时清醒，同时找了个理由，尽管知道花影肯定听不见：“我困了，我们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走吧。”

　　花影没听清，实际上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下不能在这里倒下的意志品质在支撑双腿，勉强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竹柳觉得教花影安全知识已经刻不容缓。

　　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让她睡个好觉。

　　竹柳连拉带拽，还要兼顾平衡，终于是把人带到了客栈，越拽越对“吃了十二碗饭”有了实感。

　　安顿好花影，竹柳回到自己房间，一声闷响倒在床上。

　　早知道当时就该把那只小猫抱回来……好吧，其实小竹柏说得也没错，四人每日忙得晕头转向，确实无暇照顾那只小狸花。

　　但应当与小猫差不多吧，给点好吃的就跟着走了，也不问去的是好地方还是坏地方。

　　还是不放心。竹柳想。

　　*

　　明日一早，吃饱喝足的两个人终于启程。

　　今时不同以往，花影可以说是厨艺有多好，找话题的水平就有多烂。

　　好在竹柳不需要她主动挑起话题，并且问的都还是诸如“平时能吃饱吗？”“你原来还有个姐姐啊，姐姐平时做饭吗？能吃吗？”“你们养小猫了吗？”之类的寻常问题。

　　这也直接导致两人的对话越来越脱离“闲聊”的范畴，甚至开始朝着一种诡异的方向发展。

　　“我姐姐真的很好。”

　　竹柳忽然打住了话头。

　　他当然清楚。

　　他也明白，自己没有必要从花影回答的只言片语中去知晓他早已捻熟于心的琐碎细节。只是在漫长的、来不及消磨的痛苦等待里，终于有了一个能和他思念同一个人的人而已。

　　经年未见也无日能见，于是谈及姓名都像一种久别重逢。

　　花影没明白气氛为什么又慢慢冷起来了，只以为是走了很久，小孩有些累了。在略显紧凑的讨论里，两人已经不知道进了哪个村子。

　　花影这才认真环视周遭：村子很干净，不仅是街道，房子的样式亦大多统一，像是被翻新过。

　　“我刚才忘记看这是哪了。”花影两手拿着地图，神色专注。

　　“安平镇。”竹柳不假思索地回答。

　　花影见他对这里颇为熟悉，便把地图卷起放回背包：“你来过这里？”
　　“嗯，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话音刚落，竹柳思忖片刻，抬起头找着什么“我们要不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累了。”
　　花影目光向前投去：“一般来说，客栈应该会开在主路上吧 ，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竹柳摇摇头，又摇摇花影腰间拴着的铃铛：“不用，跟我来。”

　　竹柳带着花影不知道又走过了几个院落，最后左拐右拐进了一个老巷子。

　　巷子幽深，花影好奇地看着四周。看着两边墙壁上的砖瓦渐渐变旧，渐渐被墨绿所浸染，脚下硌人的石子渐渐变得平滑，墙角的野花数量渐渐增加，后来甚至有蔓上墙的趋势。

　　花影缓缓前行，觉得是迎面的风带来了巷子里的所有生命。

　　直到她与一株和自己一样高的雏菊对视，花影几乎能确定：这里是和“桃源”一样的地方。

　　但是竹柳怎么会有？这不是阿姐送给她的吗？

　　……Σ（⊙∧⊙？！

　　竹柳听见身后没了脚步声，以为花影又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回过头却发现花影正直直地盯着他。

　　还带着一种……愤怒吗。

　　“怎么了？”
　　“你认识我阿姐？”

　　两人声音重叠，空气凝固。

　　竹柳身形一僵，瞬间开始回忆自己哪里出了破绽，居然让花影看出问题了？

　　关键刚进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还好花影没有等他解释的意思，追问的语气带着点急切：“我阿姐也送了你一个‘桃源’吗？”

　　有了前车之鉴，竹柳发现花影的脑回路和他这种普通人不太一样，因此他还颇为认真地分析这句话。

　　原来小竹柏没和她说过桃源的事吗？

　　竹柳：T^T

　　“这种空间所有魔族都能做，区别只在于大小和坚固与否。”

　　边说着，竹柳抬起手，周围的空气泛起一丝波动，这股波动迅速旋转，越来越快，甚至撩动了趴在竹柳肩上的发丝。几股气流逐渐汇聚，慢慢裹成一个球，最终形成了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形似玉佩的物体。

　　“通常情况下‘空间’都是透明的，只有制作它的人能感知到。但是绿色也不赖，这个就送你吧。”

　　说话间，竹柳手中又捏了一根“细线”，将空间玉佩串了上去，递给了花影。

　　“看在礼物的份上，能不能不问我和你阿姐的关系了？”

　　花影余光瞥见竹柳看似伸懒腰实则偷偷擦汗的动作，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不知从哪来的愧疚感，于是低头把它拴在了腰带上，与铃铛各挂一边。

　　“那我们……继续走吧？”竹柳试探性地问道。

　　见花影点头，竹柳松了口气，如果小花影把重点放在“有魔族送了桃源给竹柏”就麻烦了。

　　虽然不会特别麻烦。

　　但竹柳不知道的是，花影其实并不介意谁与竹柏交好。朋友众多不正说明很多人都认为阿姐很好吗？这没什么不妥。她只是想更了解阿姐一点，了解一点在阿姐闭口不谈的那些时光里，她是什么样子。

　　迷路了怎么办？钱被偷了会怎么处理？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思念亲人了又当如何？

　　知晓阿姐的喜好又怎么样？她自己的喜好尚且会变，何况是活了漫长岁月的阿姐呢？

　　花影看着脚底机械性的步伐。如果她也活很久很久呢，活到遇到阿姐的朋友，或者偶然走到有着阿姐事迹的村镇，那些她不曾知晓的过去，是否会对她网开一面呢？

　　思绪至此，两人终于见到了小巷最深处的小屋。

　　屋子与巷子墙壁一样，写满了陈年累月生活的痕迹。

　　墙壁上的爬山虎被粗糙的绳子牢牢绑住，预设了藤蔓走向；葡萄架上不见葡萄，却添了一架秋千，几条残留的葡萄藤缠绕在秋千绳子上，零星开了几朵小花；被石头围起的菜地没有菜，反而种满了花，有几株还被移栽到花盆中，整齐地摆放在院墙周围。

　　虽然陈旧，但并不杂乱。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给花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虽然她从没来过这里。

　　“这是你另一个家吗？”
　　“算是吧。是我一个朋友的家。”

　　可能是真怕花影再问点什么，直接推着她进了屋子。

　　站在外面时，似曾相识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然而踏入屋内后，花影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如果庭院中差的是一棵能遮天的树，那么屋内欠缺的就是一株凋零的花。

　　“你多大了？”花影边问边环视屋内陈设。

　　其实认真对比的话，两间屋子没什么相同的地方。

　　但凑巧的是，她的生命是阿姐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