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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姐 饭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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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天朗气清,街市人马络绎不绝,空气完全被糕点香气浸透,花影像只被鱼干包围的小猫,徘徊在几个摊子前犹豫不决。
没一会儿,花影双手拿着正不断冒热气的栗子糕,咽下口水咬了一口,脚步慢悠悠地往客栈走,心情也被手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蒸的热腾腾。
花影觉得上当了,这是人类为了压榨她最后一点价值而设下的骗局——虽然自己是因为想吃又没钱才跑去给人家打工的。
算了。
花影抿抿嘴,对于人类在食物上的研究,就算让她永远打工,她觉得自己也会乐呵呵接受,给得多的还要对人家说夸一句“谢谢老板你人真好!”。
回到客栈房间,栗子糕的最后一口正好被塞进嘴里。花影一边嚼嚼嚼,一边坐到桌子旁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算着日子。
离阿姐的忌日还有三天,她需要在三天内赶回云汴。
云汴是她被阿姐创造出来的地方。
五年前阿姐去世,花影就带着满满一大包绿豆饼(出门三天就吃完了),走出院子,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旅程。
事实上,花影不想离开那里。
小院子里有阿姐亲手种下的花园,有庆祝她化形成人一整年时两人一起埋在树下的桃花酒,还有她最喜欢也是用得最趁手的一口锅。
至于为什么最后决定离开,花影觉得,可能是因为阿姐曾拿着人类的食谱诱惑她,又或许自己只是不想让她失望——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被期待的。
思绪回到笔尖,花影没什么迟疑地在另一本册子中记下“历年村主道左起十一,栗子糕,甜,微干”,待字迹干涸后收进了布包。
花影下楼退了房,路过卖栗子糕的小摊时还被投喂了一个,虽然头发被摊主大娘揉的乱糟糟的。
因为院子里的花种类繁多,花期总是接踵而至,于是院子便没有了空窗期,每天都如彩色琉璃般绚丽。
闲没事时,她和阿姐两个人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花影有时双手托腮放空,有时枕着阿姐的腿晒太阳,其中绝大多数时候都会不小心睡着,在迷迷糊糊中被塞进被子,短暂醒来后猛吸一口花香与阳光交织的味道,接着又沉沉睡去。
回忆浸在阳光里,让走了许久的花影打了个哈欠。
云汴离历年村不远,连着走了两天后,花影推开院门,环视着熟悉的院子,深吸一口气打算直接去采花。
其实最开始花影都不知道要扫墓,是几年前偶遇到的一个小孩子告诉她的。
那天是冬至,花影从两个袖口里分别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地图走神,双眼聚焦在面前呵出的白雾,突然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地图下面传出来。
“请问!”
花影捏着地图的手一抖,地图连带着上面没来得及掸下去的雪一起掉到小孩脸上。
小男孩默默地把地图从脸上拿下来,递给了还在不断道歉的花影。他摸摸鼻子,不甚在意:“抱歉吓到你了,你知道去云汴要往哪走吗?”
久违地听到云汴,花影的心里泛起了奇异的感觉。
介于难过和欣喜之间。
“我知道,一起走吧。”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两道身影在厚雪地上留下脚印,身后的影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成为雪地里星星点点的阴影。
可花影还是被白得发光的世界晃得头晕,于是眯着眼睛,说话转移注意力。
“你为什么要去云汴?”她问。
“见我朋友,给她扫墓。”
“什么是扫墓?”
闻言,小孩子皱眉抬起头,回答中带着一点试探。
“扫墓就是,每一年在人离世的那天,带着对方喜欢的东西去埋葬他的地方祭拜。她……没人和你说过吗?”
花影摇头。
为什么阿姐只说想起来的时候回去看看就好呢。
余下的路没人再开口。
花影还记得从冰天雪地中回到屋子里时,眼前一时间绿油油,什么都看不见。
一呼一吸间是熟悉的气味,花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疼,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之前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怀念她。
*
在花影的记忆里,阿姐喜欢的事情只有种花,看医书和吃她新研制的菜。
前几年都是做了阿姐最爱吃的荷叶饼,但去年花影发现,放在墓旁的食物不会被逝者吃掉,倒是给附近的小动物加了餐。
那就送花吧。
她踱步走到院子中矗立着的桃树下。
与往年一样,桃花开满了枝梢,一簇簇堆叠起来,挤在一起,像要溢出杯沿的水,小心攀附着杯口,又随着风的涟漪层层荡开,看得人心悬悬。
在她刚成为人时,这棵桃树就已经很高很高了。
有时她会在这棵树下午睡,细碎的阳光会穿过几乎没有缝隙的花叶,让合上眼后本该黑暗的世界里也都是明亮的暖黄色。
有时会闭上一只眼睛,看着拇指和食指圈出的圆框里每一片被镀上金的叶子,看着像是在自己发光的花,看着光与光之间纠缠吸引,串成连绵的线,交织铺展,从树沿延至天边。
此时此刻,花影站在树旁,右手轻抚上树干,粗布腰带上挂着的铃铛兀自歪了歪,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被谁蹭了一下,没来得及注意的花影整个人栽进了树里。
野草被风吹得一边倒,院子里又变得空荡荡,仿佛没人来过。
进去后花影熟练地顺势向前滚了一圈站起来,从容拍掉身上黏着的草屑。
这个能力是阿姐送给她的,按她的话来说,是永别礼物。
印象里阿姐没有特别偏爱的花,院子里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也会被照顾得很好。
挑了合眼缘的摘了一大捧后,花影站起身抬手挡了下阳光,这阳光暖得她有些恍惚,有种想在这里睡一觉的冲动。
手里已经彻底拿不下了的时候花影才从里面出来。
这时她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早上了,虽然天还没有大亮,但时不时能听见几声不太真切的鸟鸣,晨曦的微光透过薄雾打在身上,散在周围,朦胧了面前立着的碑。
手里的花都还带着根,花影把它们小心地种在墓碑周围。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一年,这么长时间没见她会不会想自己呢?
反正自己会想,想着哪天还能依偎在她身旁晒太阳,舒服地眯起眼睛,再慢慢和她说着这几年的见闻。花影觉得阿姐会比以前夸她时更开心,毕竟这可比多吃一碗饭或者多除一棵草更有夸赞价值。
空气很清新,泥土和雨水的气味揉杂在一起,很湿,也很凉。可能她在树里忙着采花时,外面也在忙着下一场雨。
但花影还是觉得闷,似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这“什么东西”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如梦中溺水,一边正无阻呼吸,而另一边则是被海水裹挟的无尽窒息。
在床上蜷缩了一天的花影坐起来,扭头看向窗外。
月光垂怜,夜晚的温度比早上还要低,风吹树响,偶尔落下几片叶子和花瓣。
花影睡得很累,断断续续做着梦,梦里光怪陆离,各种人影向她冲来又飘散,晃的头疼眼睛疼。
不过在将醒未醒时,梦里面前模糊的人影递给她一碗花酿,很香,让她想起了埋在树下的桃花酒。
让她想起埋酒的那天清晨。
花影刚睡眼惺忪迈出门槛,朦胧中看到阿姐挖树的身影,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跑到正在猛猛挖坑的人边上,语气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阿姐,为什么要挖掉它?”
那人听后,看着身旁皱着小脸的惺忪饭团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花影不明白,但也开始跟着傻笑。
笑够了,那人就用干净的手背揉揉花影脸上的睡痕,抱起脚边的坛子让她看。
坛子很圆,比花影的头还要大,离瓶口近了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酒香。给坛子封口的绳上挂着一张竹简,上面用凌厉的字体写着“竹柏赠花影”。
阿姐教过,这是她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
后来,花影被下令乖乖站在旁边,看着这五个字和酒坛子被一起埋进地下。
竹柏告诉她:“以后某一天会有人来找你,他会告诉你很多阿姐没和你说的事,那时你就可以喝它了。”
但一直到现在,主动找她的也只有那个问路的小孩。
她直了直腰,准备再去看一眼阿姐就离开。
未等走近,花影看到了一壶酒歪在墓碑旁的花丛里,要倒不倒的。
她中午睡觉前还没有这壶酒,应该是阿姐的朋友带来的吧。但前几年明明没人来过,会是谁呢?花影好奇,但带酒来的这位兴许已经在她睡觉时离开了,于是只能作罢。
认真说起来,花影自己对阿姐也不是百分百了解。
在多次询问的回答中,她隐约觉得阿姐更倾向于让她自己去知道,至于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花影注意着脚下的花,最后一遍擦净碑上的雨水,轻声道了明年见,离开了院子。
暂定的目的地是逍遥城。那里是主城,所以各地的美食在那里都有酒楼兜售,虽然可能没有原产地好吃,但胜在数量多,总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肯定不能。
花影取下背包打算拿出地图,忽然间,她直觉背后有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花影回望,两道视线远远碰撞了一下。
是阿姐的那位朋友吧。花影回过头想。
等她走了才出现应该是不想被打扰吧,虽然她还挺想知道阿姐曾经的事情的。
花影没有过多停留,但也没有朝逍遥城的方向走。做事前需要填饱肚子,这是花影贯彻的信条。
于是她帅气地走进云汴最大的酒楼——又走了出来。
忘了这几天没打工,上次打工的钱全都买了栗子糕,现在身上没钱了。
花影走在街上,感觉干什么都差点意思。
“你好。”
纠结先赶路还是先打工的花影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扯了扯,她低下头。
入目的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长发被随意半扎在脑后,一些甚至散落着软软的趴在肩上,左侧编了一缕麻花辫,辫中还串有一根红绳,没编进去的随着发尾一起随风轻摆。
花影觉得他有点眼熟。
小孩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便又摇了摇她的衣摆。
“有什么事吗?”
花影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我已经和阿姐一样成熟了”的感觉。
小男孩见花影气势上涨,又莫名其妙对着他笑,到嘴边的“你还记得我吗?”被咽回去,转了一圈变成了“你知不知道贩斋在哪里?”
“饭斋?”花影重复道。
小孩见花影刚不知道怎么建立起的自信消失了,把话硬生生转了方向:“内个……其实我知道在哪,是想问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花影很快无视掉自己不认路的事,询问为什么。
他没有提前准备说辞,张口就来:“因为我是个小孩儿啊,一个小孩儿走那么远的路岂不是很危险?”
确实。花影想。
“好,那你带路吧。”
小孩抬头看着花影,眼里全然没有被答应了的喜悦,倒是被气得想笑。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好骗,跟上次一样别人一拜托就跟着走了,连名字也不问,怪不得小竹柏走之前……
花影见小孩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过,没等她开口询问,小孩便自我介绍道:“我叫竹柳,柳树的柳……竹柏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