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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得力仆人 他们四个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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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知晒夕阳,摇着蒲扇,迎风走了一阵,阿克席徳大步跟来。
二人相看无话,也不并肩,唯走到一排房门前了,阿克席徳才疏离问:“住哪间?你选吧。”
梁知演得怨怼:“以前开房,你也这么问。”
阿克席徳:?
“哎,床上这么热情,下床就端架子。”梁知无名指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弹开,“现在只有我们,你总不用装了吧?”
阿克席徳意外沉默,似乎真思考这是哪位旧情人。视线在他眉目间来回……“不好意思,本人只睡过单人床。”阿克席徳推眼镜。
梁知:……
谁不是呢?不用骄傲吧?
“咳!”梁知以手抵唇,假咳一声,娇里娇气指:“就这间。”那是他昨晚的房间。“旁边是黄迪和慎之恒,拐角还能看见广羽和程有华的动静……”
话没听完,阿克席徳就看见斜前方窗户后,一撮浅亮的蓝毛向暗处挪了挪——只有慎之恒的头发是蓝色。
“看上去,他们是最有经验的玩家。住在他们之间,我才有安全感。”梁知满意点头。
“你怎么确定他们住这?”阿克席徳边问,边推门入内,四下略看了看。见人半晌没跟来,喊他:“可以。来吧。”
梁知没理,背对他,指向巷道拐角处,一个系着乳白色发带的屋檐。阿克席徳忽然想起,今天广羽绑的辫子里,就掺有若隐若现的白。当时他觉得别致,还多看了两眼。“你说,我把她做的标记取了,她和程有华还找得见住处吗?”梁知不怀好意道:“她们现在还在村外,等回来,挨个找空房,肯定会耽搁到天黑。”
“如果冲撞了神,会怎么死?”他若有所思地搓下巴,没开玩笑,但笑得“咯咯”不停。
阿克席徳讶于他的阴险,眼睛一眯,提醒:“你说,你做这事,我会不会废你的手?”
笑声戛然而止。“我不说!”梁知理直气壮,泥鳅似的溜进屋内。
在梁知的提议下,二人将屋内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番。当然,阿克席徳左挪右看动得多,梁知两手往胸前一抱,只顾“指点江山”。最后,他变本加厉,使唤别人把床也挪开看看。那床巨石垫脚,床身又完全由实木打成,普通人根本无法搬动分毫。若阿克席徳搬,且搬动了,无疑会暴露手臂义体。
阿克席徳沉默看他。
梁知状作无奈,只好亲自匍匐身子,钻进床底“检查”。
嗯,代练尸体保存完好。
“看来我的房间还没人进来过。”梁知灰头土脸地起身,“墙壁都完好,家具也没人动。”他若有所思看向窗口:“为什么不来呢?”
阿克席徳迷惑:“谁会来?”
梁知看他的眼神有点贱,好像在鄙视他的智力,“谁都有可能。渔夫,玩家,或者一些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他又蹲身摸索了一遍门槛,有些黑棕色的湿润泥土。这肯定无法从铺满青石板的村里和海边带来,只能是和他们一起去阿母庙的人,鞋上沾染了山间泥泞。遂得出结论:“或许进来了,只是没来得及做其他事。”
“慎之恒?”阿克席徳终于反应过来了,压低嗓音。
梁知叹气,讽刺他反应慢:“我建议你认我当爸爸,不然你活不到明天晚上。”
阿克席徳嗤之以鼻:“他能做什么事?”
“我不能断言,”梁知摸索摸索口袋,本来想找烟,忽地想起自己未成年,“但对于一个看过游戏攻略的人来说,应该有很多方法能让安全屋变得不安全。”他往门边一靠,笑得狡猾:“如果是我是他,可能小偷小摸,挖墙脚,打洞,或者,偷一些渔夫的东西放他人房间,栽赃嫁祸。总之,能损人的事,都试一遍。”
“图什么?他人死了,你的任务也不好完成。”阿克席徳不解。
“外来者死了,至少能继承一把枪。商贩死了,说不定能自由交易牡蛎,肆意抬高牡蛎价格,赚取多余的游戏币。死一个渔女或渔夫,多一个平安夜。”梁知轻描淡写,“更何况,在游戏里杀人,需要理由吗?觉得好玩,就杀了。如果退出游戏后,他们进了疗养院,死了,那也不是我杀的,是游戏造成的。我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阿克席徳被这通暴论震惊。
“但我不会那么做。”梁知投来温和笑靥,有点假:“我是一个很有道德感的人。”
阿克席徳满脸质疑。
此时,夕阳又变红了一些,天顶云团被抹成粉色,意味着有暴风雨的夜马上来临。无论是黄迪还是广羽,都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时候到了,我们走吧。”梁知把蒲扇插回身后。阿克席徳好奇微弯腰,看见那把扇子直接插进裤腰带里,隔着薄薄布料,支棱起来一根,很不雅观。他皱眉,欲言又止。
“去哪儿?”阿克席徳问。
梁知理理并不存在的领口,两手将碎发往脑后拂去,清嗓道:“我是正献官,神的代言人,在日落前体察民生,很合理吧。”走了两步,又转头指使:“把门锁一下。随便怎么锁,打不开就行。”
阿克席徳认命照做。因没有现成的锁,他只得耍了些心眼,好在梁知没追问他锁门的方法。等他回头时,梁知已经从广羽房间门前经过,走过了拐角。
梁知晃晃悠悠,来到与住所相隔三条巷,更靠近祠堂的房屋前。他们在狭窄土街,穿梭于被湿气浸润得斑驳,还挂满绿衣的墙壁之间,听见墙内传来恶狠狠咒骂声。骂得极脏,阿克席徳不悦地离墙更远。梁知不嫌事大地攀上墙头,正大光明偷听。
墙内,前院宽敞,两侧房门紧闭,正厅排门开了半扇,隐约可见房内长桌上好几尊阿母神像并排而立。“她们”好像发现了一个偷窥的头颅,纷纷仰头含笑,恰好与他对视。梁知一阵寒颤。
“他x的毛贼!早死仔。”渔夫叉腰低头,向一地散落的牡蛎叫骂。他不停地骂,疾步走近右侧房门,出来时手拿一根鱼叉,杵向地面。“狗种!欠扑!”他发狠撬动鱼叉,把所有牡蛎拂到一起,堆在墙角。
牡蛎被垒成一座小山,露出地面,同时露出的还有一根白色丝带,看模样是女人的物件。“早知是外来狗种!该死!”渔夫捡起一看,骂得更大声,似是愤怒至极,牡蛎也不堆了,恨恨扛起鱼叉冲向门口。
梁知连忙从墙头跳下,拍拍手上泥,提气走到门口,和正暴怒的渔夫撞个满怀。他装模作样踉跄两步,靠阿克席徳帮扶才站稳。渔夫看清是他,即刻慌了神,心虚地道歉,想扶他,被隐晦躲过。
“这么急,去哪儿啊?”梁知笑得堪称和蔼。
渔夫见他没生气,担忧脸色放松不少,微弯腰,语气冤枉告状道:“大人,那外来女人,偷我牡蛎。”说着,亮出白发带。
“哦……”梁知了然,状作嫌那发带上的泥,倾身马虎打量,又疏离直起腰,“偷走多少?我看看,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渔夫领他二人来到院内,着急比划,道:“原本这么高,”他指着靠近屋檐的位置,转而又向下指,约原本一半高,“现在只剩这么点,只够我一人保命。明天没有牡蛎,阿母神要吃的就是我弟弟。”话中悲切,似乎眼泪都滑出几滴。
“为什么是你弟弟?为什么不是你?”阿克席徳冷冷戳破道。
渔夫面露尴尬。
“诶,别胡问。”梁知打断他,极维护渔夫似的,道:“难不成辛辛苦苦捕来牡蛎的人,还要受死么?”
渔夫更尴尬了,眼神闪躲,几乎可以确认捕来牡蛎的人不是他。
“咱家家主最大,你是顶梁柱,当然不能让你白白送死。”梁知似是终于帮渔夫找了个自洽的理由,双方表情都舒展开来。
“是啊,是啊。”渔夫别开脸,可惜地看向还未收拾妥当的,零散地面的牡蛎。
梁知大手一挥,使唤他道:“收拾收拾,家里有麻袋吧?全装起来,封好口,财不外露。没人看见,就没人来偷了。”
渔夫觉他说得极有道理,连声称赞:“好歹是正献官来了,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收不过来。”
梁知很受用,笑容更大。“你帮帮他,赶紧地,在太阳沉海前打包好。”他继而使唤阿克席徳。
阿克席徳明显不愿,背在背后的双手,毫无放下意思。
“还不快谢谢老板?”梁知催促渔夫。渔夫知趣向阿克席徳道谢,尽管对方此时什么都还没做。
梁知与他对视,笑得贱兮兮。阿克席徳咬牙,却懒得跟他争输赢,褪去黑手套,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白得近似瓷器的精壮手臂和修长五指,开始干活。梁知专门留意,没见他皮肤上有类似机械的凹槽,也没有异常凸起或膨胀,骨骼肌肉浑然天成。
那就是很贵的手臂义体。他想。
天空中,缕缕灰蓝色已向粉霞宣战,海水般漫向最后一瓣夕阳。
牡蛎终于被打包、堆叠好,看上去也接近屋檐,并无渔夫所说的损失。
“正献官,你看……”渔夫也感难以自圆其说,似乎叫人白帮了一趟忙,“那外来女的,肯定不安好心,不然怎么把我原本堆好的牡蛎弄一地。”
阿克席徳气笑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梁知略一沉吟,义正严词道:“若真有小贼,一定要好好教训!走,带上证物,我们去找她。”
阿克席徳满脸不可理喻。
两人雄赳赳气昂昂来到玩家居住的外围平房,阿克席徳不敢苟同远远跟着,正好遇见回房的广羽、黄迪一行人。
黄迪看似正与几人生闷气,独自在前,广羽因有枪,为众人断后,走在最末。梁知远远瞧见他们,高声向阿克席徳吆喝:“去!看看那女的在不在。”话间听见有人将骨头捏得咯咯直响。
阿克席徳径直走向人群最末。
黄迪见气氛异常,率先迎上梁知。看渔夫一眼,问:“这是谁?”
渔夫本想和阿克席徳一同去找人,被梁知硬拉住,听他愤愤然:“我跟你说,爸爸,这人的牡蛎被偷了……”梁知大倒苦水,把他如何咒骂,如何收拾牡蛎,住在何处,门如何开,甚至赶路回来时,路上有几只蚂蚁、各自背着什么东西都详细叙述了一番。黄迪越听越琢磨,总觉他眼里满是狡猾的光采。
广羽听前面有人吵闹,冒头来看,正撞上阿克席徳胸口,随之被脑后突如其来的牵扯拉得微微仰头。黑发散下,团在双肩。
她戒备上望,得惹事者一个无辜眼神。
阿克席徳边把发带揣向马甲内衬的兜里,边吞吞吐吐地谴责:“生死游戏,还戴发带。”
广羽送他白眼。他毫无物归原主的打算。
前方,梁知见二人错开身姿,广羽凌乱散发,大叫其名,“你来,你看,这东西是不是你的?”梁知有意提醒:“你那头发,都不过肩,还需发带?”
广羽稍一思索,走上前去,见渔夫手中发带与自己先前佩戴的一模一样。其实,这白发带是她与罗生、艾之梨互识身份的信物之一。罗生不愿携带,总自大认为不需信物也能辨别敌友,于是广羽手中留有两根。一根她自己系在发辫上,一根则悄悄捆在住过的屋檐下,以便最快找到安全屋。
她默不作声抬头,见四围檐下都空荡荡。
“不是我的。”广羽眄梁知一眼,冷淡道。
“不是你的!?”梁知装作震惊,有意引导:“那是谁的?”
渔夫慌了神,他追“贼”到此,家中无人,却有一院子牡蛎家当。
梁知见他失措,状作着急,实际十足地不怀好意。“惨了!你一走,家空了,正给真小贼可乘之机。”渔夫吓得当即要回家,又被拉住,只看梁知点了黄迪、双子和阿克席徳,以不容推脱的口吻,道德绑架道:“大家都是哭水村的人,理应互相帮助,你们,走一趟,帮他照看牡蛎。”
黄迪深深看他。
“还不快去?”梁知催促:“我和他就在这儿,等剩下的人回来。我们倒要看看这发带到底是谁的。”
渔夫有些犹豫。但不等他说话,梁知立刻安抚道:“待会天色若晚,我亲自送你回去。家里,你也放心,他们四个都是我的得力仆人,不会叫你损失分毫。”
“得力仆人”阿克席徳不悦侧目。黄迪叫上双子,二话不说便行动。
“牡蛎就在麻袋里,封着口,可别守错了。”梁知刻意加重“守”字的语气。
黄迪转头看他,扫见他尖尖嘴角旁深陷的酒窝,飞扬的眉毛,每寸表情都在体面而无声地说一个幼稚的阴谋。
渔夫老实跟着梁知,等到太阳只剩一鞭金光衔接海天,估摸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完全天黑。
玩家这时也都已陆续回来,接受过梁知盘问。他们一无所获,仍未破案。梁知又提议挨个儿搜家,若房中有相同发带,就算不能坐实罪证,也能找到线索。原本有几人不愿意,转眼看见渔夫将携带的鱼叉,又不得不照做。
轮到搜查广羽和程有华房间时,这两人难兄难弟般默契地牵起手,把梁知看笑了。程有华情绪更加外露,她满目委屈愤恨,凶梁知道:“损人利己的人,一定会遭报应!”
“赞成、完全赞同。”梁知得意洋洋。
几人在房中翻找片刻,相同的发带没找到,倒在衣柜底部找见一个大洞——连带墙也豁然开口。砌墙用的牡蛎壳和衣柜大块的木材都散落在房屋外侧,部分焦黑,内侧只有些许泥渣木屑,看来是用蛮力从内部破坏。梁知见状挑眉,“现在补可来不及了。”
可想而知,等晚上他们熟睡时,昨夜里那种怪物就会从洞外钻进来……广羽似乎回忆起极不好的事,面色难看。
“该说他蠢还是聪明呢?”梁知表情轻蔑,摩挲下巴,思考须臾,又拍拍手,朝渔夫吆喝道:“走了走了,这家没有,下一家。”
渔夫有些遗憾,垂头丧气地,还低咒“死扑街,藏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