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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泛众生,吾餐之 通关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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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知用卖可怜的眼神,和他刚认的“爹”告别。
一转头,就被一股怪力扯进殿内。殿门猛然关闭,万千油灯的光同时亮起,把殿内照如白昼,甚至,比室外下午的阳光还要刺眼。他这才看清殿内四面满是壁画,通红血色作底,鲜艳的颜料像刚在墙上打过架,远看一片狼藉。
这下好,殿中,就只有他和莫名醒来的渔女了。
梁知背上竹箱,银铃轻轻地响。他朝渔女走去,打量别人头顶插满鲜花的发团,贱兮兮问:“姐姐,你还好吗?”手刚要碰到渔女的肩膀,银铃疯摇。
渔女忽然仰头,正迎上梁知目光——她双眼翻白,嘴巴大张,还有越变越大的趋势。
胆小如梁知,窜得比老鼠还快,立马找了个三人粗的柱子躲起来,片刻,又好奇探出头。
一只如树皮般的枯瘦手臂从渔女嘴里伸出来,手腕上,戴着一串铃,手中握一根绳索。渔女以极扭曲的姿态站起,突然向后弯折,两手两脚撑地,当即就有骨刺从她腹中穿出,骨骼咵咵响个不停。她左右爬动,挥舞手中绳索,发出“啊呀、啊呀”的声音。
梁知不敢看了,怕得牙齿打颤,磕得比旗上的铃还响,但动弹不得。
啊呀——这是欢喜的感叹。渔女向他进了一步。
啊呀——这是惊讶。又进一步。
啊呀——这是哀婉。又进一步。
啊呀!愤怒。渔女已与他隔着柱子四目相对,圆溜的鱼眼把眼眶都撑出了裂痕。
呕!
梁知扶柱吐了出来。
渔女嘴里的手将绳索套在自己颈上,以极大的、拉扯牲口似的气力,把自己往后扯。
啊……呀……
这是濒死。
脖子被绳子勒断了,头颅和嘴里手臂落在地上。很快,那断掉的脖子,又生出一个头。和刚才一样,嘴里伸出手,这次拿的是长刀。她重复刚才的步子,靠近梁知,很快又撤离,然后,砍下自己的头。
梁知看她用绳索、长刀、木棍和鱼叉,用各种血腥残忍的方式,让自己的头颅离开躯干。最后,脖子的横截面不再生出头颅了,而是向内陷,长出一圈又一圈锋利的牙齿——没错,就像昨晚那怪物的嘴。她,或者它,不停抽动,似乎痛苦至极,缓缓从腔里伸出两只手,托的是一个婴儿。
它爬过漫地零落的头颅,把新生儿举向梁知。
新生儿是不沾血的,温热、脆弱,白嫩肌肤还微微泛红。
啊、呀。
这是它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清亮好听。
梁知反应过来时,已接过了它,脸上也凉凉的,好像有水,分不清是泪、汗还是血。
他低头,小家伙看上去长大了些,咯咯在笑。于是他也笑,恐惧都消散了,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蓦地,它睁眼,是大得可怕的鱼眼睛。它开口,嘴里牙齿密密麻麻延向喉咙,又好像是千万个女子同时开口的声音,旷远空灵。
它说:
“助我生者,吾助。
惜我劳者,吾惜。
哀我痛者,吾哀。
救我亡者,汝不孤。
泛众生,吾餐犹如餐吾。
泛众生,见吾犹似吾见之。
谨以记也。”
鱼眼睛左右挣动,女声骤然拔高,歇斯底里地嘶叫。
梁知又吐了,并且心脏像长久地停止了,只能窒息,直至视线里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没。
他自认为晕了很久,醒来时却日光刺眼。
梁知侧躺在殿外广场,先前渔女躺倒的地方,太阳还在头顶。黄迪最先上前扶起他,广羽和阿克席徳也跟了过来。几人被众村民围着,村民则皆打坐闭眼,长念“泛众生,见吾犹似吾见之”。
惊慌失措感褪去,刚才只像做了一场噩梦,梁知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还好吗?没事吧?”黄迪问他。
阿克席徳直接抬起他下巴,掰开他眼皮看了看:“没大事。”后退两步,掸掸袖口,躲避道:“只是把胆水都吐出来了。”
“缺乏锻炼的人,剧烈运动后是会反应过度。”广羽轻描淡写,睫毛低垂,双手揣兜,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梁知看到的,是殿内的场景。他人看到的,则是梁知背起四面旗,熟练起舞,并发出“啊呀”之声的样子。他左右跑跳,动得飞快,但好像是被外力逼迫的,边旋转舞蹈,边呕吐流泪。停下前,仰天长念“泛众生,见吾犹似吾见之”,终于脱力晕倒。所有村民也着了魔似的,和他一起念。
“爸爸,我没事。”梁知眼泪汪汪,只回答黄迪的问题,用手背揩了揩嘴。
三人齐齐后退,面露嫌弃。
梁知还记得殿中的渔女,想进殿看看。引路的渔夫上前拦住他,恭敬道:“正献官,你休息。脏事交给我们。”他说着,便有人应声而动,进殿将渔女抬了出来。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渔女已不是进殿时的样子。她干枯、溃败,近似于只剩一副骨头,当然,已经死了。
【角色:渔女】
【角色寄语:阿母神的祭品。讨人厌!万人嫌!你怎么会出生在世上?你怎么还没死?】
【鱼要吃你,众人欺你。你只配剥一辈子牡蛎。】
【通关任务:活着见到第七天的太阳。】
所有渔女,包括梁知,都接到了任务提示。
艾之梨已经在哭了。
广场上的村民念完他们的“经”,陆续起身下山。
渔夫问黄迪道:“今天,你们出海吗?”
黄迪和他对视,很久没有回答,似在谴责他和村民们对渔女做的一切。
渔夫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道:“我们的牡蛎今天够用,就不去了。你们要出海,就自己开船吧。船都在码头。”
“没有牡蛎吃,就只能吃其他了哦。”他提醒,说完转身向梁知行了一个跪地的大礼,最后行尸走肉般离开。
梁知问黄迪:“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捡牡蛎还需出海吗?”虽然他所处的时代已没有牡蛎这种生物,但他学过古生物课,知道牡蛎通常在海岸边礁石上就能捡到,最远,乘艘小船在离岸不远处也能捞到。
“我们的渔夫今天必须出海。”黄迪答非所问,一脸严肃:“大家都已经整整一天没吃饭了,这里唯一能吃的食物,只有牡蛎肉。而且,不剥出足够多的牡蛎肉和壳,村民会吃外来者,或者,殴打渔女至死——这两种剧情,随机发生。”
“吃?”广羽掀起眼睫。
“嗯。”黄迪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蒸。”
阿克席徳隐晦捂嘴。
梁知干笑两声,说:“哈哈,和唐僧一个待遇。”
广羽也笑,没有恐惧,只有开怀。
黄迪怪异看她。
“没有游戏内渔夫的引导,玩家出海很危险。”慎之恒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突然出声:“我看过攻略,以前没有村民导航,独自出海的玩家渔夫,全都死在海上了。渔夫死光,大家的任务都没法完成。”
“但是……”
“渔女总要死,死就死了,而且一天只死一个,影响不大。我们今晚不出海,至少大部分人都能通关。”慎有恒恨不能把两个字当一个字吐,嘴皮子翻得飞快。
黄迪朝没过来的几人看了一眼,其中就有他的两个渔女老板。他吞口唾沫,没有说话。
“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了?”慎有恒问他。
黄迪眉头皱得死紧。
气氛正肃杀,梁知肚子响了。除了他自己,大家都觉得很尴尬。
“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安全屋休息吧。”梁知提议:“出海的事情,就先放一放。”
黄迪始终不说话。
“不然,你去问问另外两个渔夫,谁愿意跟你出海?”梁知哥俩好地搂他肩膀,小声道:“牡蛎,我们另外想办法。太阳落山之前,我去找你。”
“但是除了渔夫,没人能上船,没人能出海。你帮不了我。”黄迪还不死心,“不然,我就自己去,赌一次。”
梁知“啧”了一声,觉他笨极了似的,道:“不上船!根本不用船!”
黄迪疑惑看他。
“爹!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我一定有办法。今天傍晚我如果没去找你,天打五雷轰!”梁知朝天举起三根手指。
话音刚落,雷声阵阵。从岛上望去,能看见靠近海平线的地方,乌云迅速集结,银蓝色电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海风随之呼啸而来,山下葱郁树林都被吹出了波浪。
梁知、黄迪:……
这下好了,冒着暴风雨出海,能安全回来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0。
“不要乱发誓。”广羽语重心长。
风势渐大,太阳半浮海上,铺出澹澹一片橘子色。
几人一起下山,黄迪和大小双途中没入了人群,悄然隐踪。回到村里,渔夫几人都道是要去探查环境,各自择了岔路巡游。原本罗生想同去,艾之梨拉他,多的话也没说出来,只细声细气嗫出三个字:“我很怕。”
“怕?我不怕吗?又指望不上你。”他嘀咕,面露不耐,转头见梁知等人看着,瞬间悻悻改口:“我陪你回房间吧。”
广羽“哼”地冷笑。
艾之梨不悦看她,紧贴罗生越走越快。
终于,路上只剩四人。程有华似一直不安,几次想说话,这下人少了,才敢开口:“我看黄迪和那两个渔女中途不见。回村的路就这么一条,他们不来,就怕黄迪个人有什么计划,不愿让我们知道。”
梁知疑惑看她。
广羽道:“我刚才留意了。他们走的海滩方向。”
“他不像会害人。”阿克席徳不假思索,说完又觉自己太武断,推推眼镜,微低头。
程有华急了:“那怎么说得准?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两人不约而同,都没说话。梁知一派了然:原来是假怀疑、真担心。
“我不去。”梁知说,“我还有事。”他双手一背,下巴一扬,大步走了,不仅只留背影,还故意高声说:“太阳马上沉海,现在乱跑,能不能在天黑前回牡蛎屋都未可知。”
听他所言,阿克席徳和广羽心下都在计较。这事,与阿克席徳关系不大,更何况,他压根不怀疑黄迪,遵守规则,和梁知两两回房才是明智选择。广羽单手撅开枪管,换上新弹,拉栓,动作行云流水。她轻飘飘仰看阿克席徳,似有些敷衍:“那我和华姐去找找吧。”
“太谢谢你了。”程有华不胜感激,眼眶都泛红。广羽抛来一个奇怪眼神。
阿克席徳沉吟须臾,不知如何劝,只好唠叨:“不要太晚。”
广羽漫不经心摆手,“你看好梁知。他才最不靠谱。”
阿克席徳满脸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