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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意外,完全不慌 她本在吃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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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鱼腥夹杂朽木发霉的臭味,黏腻咀嚼声不断。
【……渔女……初始任……务:参……观神的……夜晚】
滋滋电流,像许多生锈的小提琴突然同时响起,将原本就生硬的女声拉得更长。
金棕色眉尖皱了又皱,终于舍得挤出眉下两道缝。
梁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揉眼睛,直到眼角不痒,甚至开始作痛才停下。视线完全清晰时,眼里蓝色光点也消散。
四围黢黑,依稀能借弱光看见天花下高悬的,足有棺材粗的横梁,两根。贴紧天花的木材,短的横、长的竖,搭成纤细“井”字。两根房柱,一个在他脚边、床尾,一个离床沿五步远,旁边靠了张方桌。四面墙壁,不像砖砌,倒像由牡蛎壳堆成,却堆得扎扎实实。
靠床的墙上,开一方安着土砖栅栏的小窗,月光就从这里漏进来,照亮床上所有风景。
被褥泛潮,紧黏后背。梁知想起身,才发现自己身边还躺了个长条条的男人。那男的也俊,鼻高目深,哪怕嘴皮子已薄得几可当刀片使了,仍还是个笑盈盈的形状。美中不足,就是穿了个破洞白背心、格子蓝裤衩,土里土气的。梁知低头看看自己:哦,我也是。
等等!
他猛地清醒,想起在游戏聊天室,这男的找到自己打广告,说自己专业代练,收500蔚币,包任务通关、全成就。任务还没开始,钱给了,衣服裤子都脱了,这人躺了!跑单了!
“我x!还钱!”啪啪两巴掌。人纹丝不动。看来确实已经离线。
遭了,惨了,完了完了……
梁知对自己的水平太有数了:一个才第三次进入“深度麻痹”的菜鸟。前两次,还是玩的开餐厅、种玉米田一类休闲关卡。这次敢进难度三星半的惊悚类游戏,纯粹因自认为抱上了大腿。再者,找代练虽消费500蔚币,但新手全通关全成就,能获得10万游戏币奖励,转手一卖,1000蔚币到手。不仅回本,还赚100%的利润。
当然,这一切都基于,代练不坑。
现在这种情况,当务之急,是考虑怎么在结束游戏后保持“精神检测正常”。据他所知,许多从三星及以上惊悚游戏退出的玩家,因受过度惊吓,回到现实时精神都出现了问题。一旦家庭精神卫生检测仪亮红灯,五分钟内,就会有主脑“兵蚁”上门,强行把人扭送疗养院,剥夺一切政治权利,剥离并没收所有义体——这已足够要了一个正常人的命。
妈妈救命!
妈宝男梁知在心里哭天抢地。片刻后,转念一想:诶,不对。因为家里穷,买不起,我一个义体都没装呀!连通讯设备,都是老式电子隐形眼镜,半颗义眼都没有。我怕什么呢?进去了,还能吃主脑饭、吃片区饭,吃一辈子,也算“铁饭碗”吧!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忽地,屋外响起急切“突突”声——听上去应是两把土猎枪,梁知在无土者手里见过。好像还有男人在叫骂,女人在哭。
响过之后,血和海草的腥味被风从窗外带进来。屋里出奇的静。梁知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声音。不等他思考,女人凄厉的惨叫又起,把月光都吓没了。他忙探头去窗口……
一双大得怪异的鱼眼睛直直盯着他。鼻尖几乎与他相贴。腥味浓烈到极致时,竟是一股异香。
眼睛的主人——抛开没有眼皮不谈——长相还算稚嫩可爱,小鼻小嘴,脸盘圆润,看来也不过十三四岁。但绝非人类。黏液布满皮肤,在月光下尤显晶亮,原本该长耳朵的部分,扇形鳍大大张开。
她本在吃什么,满嘴血红,单手捧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好在有栏杆隔开,才没糊梁知一脸。
梁知惊惧后退,偏把她惹笑了,鱼眼珠子左右乱转,嘴巴大张。这叫人更清楚地看到,那嘴里没舌头,好在牙齿多,一圈又一圈,延伸到黑洞洞的喉咙深处,每颗都如人类臼齿。食物碎屑留在那些牙间,隐约有一根小小的指头;口腔靠左,还残有嚼了一半的小脚掌。
看起来,像已成型、但未出生的胎儿的一部分。
她又往那肉团上咬了一口。
这次,梁知不猜了。因为她已吃到死胎头部,把它脖子撕扯得老长,发出黏腻的咀嚼声。
原来从始至终萦绕在房间内,不断的咀嚼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她甚至边吃,边“参观”屋内。
梁知两眼一翻,没来得及呕,先晕了。
【游戏角色:渔女】
【初级任务:参观神的夜晚 1/1】
……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看见太阳。
比在天柱顶层看到的,还要暖,还要轻柔,浅浅蕴着水雾。
昨晚有月光降落的床上,今天落满阳光。
梁知心里五味杂陈,感受到一种复杂的,充满恐怖感的浪漫。
嗨,可能恐怖本身就是一种浪漫吧。他这么安慰自己。
“醒没?好没?”有人用大铁锤子砸门,还刻意收着力。如果不是,就是敲门人安装了手臂义体。
“哎呀——马上。”梁知枕在代练尸体的胸膛上,意识还有一半在梦里,却强装清醒。他恍惚记得,天蒙蒙亮时,这人天就来敲过一次门。
“就差你了。祠堂门口等你。”语气堪称严厉。
“来咯。”他敷衍。其实才起床。
梁知搜刮了陋室内所有东西,包括他已死的代练的衣裤和一把大蒲扇。代练裤子荷包里有一张卡片,正面写着“正献官”,背面写着“本人意识数据价值10亿蔚币及天柱顶层住宅一套,请将游戏内□□妥善保管,否则照价赔偿”。字是行书,风骨挺拔得像古夏人。
什么意思?炫富?
梁知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把他藏进床底。蒲扇插在自己背后。
昨晚事发前,代练非跟他睡一屋,说,“哭水村”是二人游戏,今夜是新人初夜,洞房花烛夜,必须双双对对,或还有人早生贵子。我们俩凑一对,在游戏里当丁克,总是合理的。
早生贵子?
梁知想起昨晚,怪物手里的东西,不禁后背发凉。
【提醒:拾取角色“正献官”】
【角色寄语:主祭司先生/女士,你是她最珍惜的宝贝,鱼不敢犯,人不该欺。记得每次出海前,都给她哺养,与她谈心。】
【神有且仅有你,爱且仅爱你。但愿你也爱神。】
【日常任务:在阿母庙完成一次祭祀 0/1】
连电子女声都温柔了百倍。
梁知震惊:这就是氪金党才配抽到的卡吗!?
哭水村的石板街窄得出奇,两人并肩就能塞得满满当当。拐角也多,牡蛎平房一座挨着一座,隔三间一拐,围得四四方方。从外到内,房屋档次渐好。最中间是个四合小院,屋脊镶瓷拼的皆是鱼跃龙门像,色彩艳丽,造型辉煌张扬。院子正厅宽敞奢华,正对大门摆着无数牌位,其前还有一张香案,上放贡品、细香。再是左右各一排嵌汉白玉圆盘的太师椅,梁知仔细数了,一边四张。
“哼,来得真早。”
还没跨进门槛,梁知就听见有人不爽。目光在八张椅上逡巡,好像没人开口。“进来,等你半天了!”那女孩又说话,这才叫人看见了。她贴在最靠近门的椅子后,巴巴地将双手交叠搭在椅背,活像个小丫鬟,或者大户人家里柔懦得不敢大声说话的孝顺闺女。她太瘦弱,离顶梁柱又近,容易让人忽视。
还有三位女性也站在椅子后,一个已是中年,如她般形单,另两个正值青年,紧挨着。说话的女孩身前坐了一个三十来岁男人,络腮胡剃得铁青,皮肤麦黄,体格健硕,座位旁靠着一杆土猎枪。他对面坐着看似十六七岁,矮小的女孩,座位旁也靠着猎枪。昨晚那两声响,应是他们的杰作。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梁知嬉皮笑脸,点头哈腰,“各位妹妹、姐姐、哥哥,早上好。”他挨个示意,窜进祠堂最里,看中了香案左前侧的一张空座。果不其然,汉白玉靠背上,刻着三个字:正献官。
“献丑、献丑。”他轻坐下,矜持抹抹右额,短发后拂,炫耀得很含蓄。
“不是早上。你看看日头,中午了。”对座开口,声音温吞莹润。这种声音,最怒也不过“严厉”了。梁知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用黑手套捂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在场就数他穿得最好,西装裤,灰马甲,白衬衫,右眼架单片眼镜,坠着细金链。看人时,眼廓清浅勾出两条细线,尾端微微上扬,不屑得很。
多讨厌吶,生得跟个皇帝似的。
“中午好,叔叔。”梁知顺杆上爬,看向在座:“饿了吧?大家请我吃点?”
众人:……
“说正事。”终于有抓得住重点的人发话,“不能再耽搁。”那人一身短打,戴斗笠,又瘦又黑,背有些弓,四十岁上下。“我就不向大家隐瞒了。哭水村我通关过,这次也是带人。”下巴向身后女青年扬了扬,表示两位他罩着。“哭水村里,大家拾取的角色和任务应大部分是不同的,但是,要实现任务,需我们通力合作。所以我建议,这场游戏我来带队,保证每个人的任务都完成。”
有现成的鱼,为什么不摸?
“我同意。”梁知立马应声,添油加醋:“你太靠谱了!”比了个大拇指。
其他人略一沉吟,思考后发现,好像自己的任务的确没法独自完成,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唯有那位“皇帝”,挑剔道:“口说无凭。既然要大家听你的话,总要把名字报上来吧?”
“黄迪。”斗笠男飞快答道,就像演练过无数遍,“这两位,迟大双、迟小双。”说的是他身后女子。
哦,原来是高级托儿。梁知在心里头翻白眼。俩人都是“皇帝”,这也太明显了。
“阿克席徳。”眼镜男也自报家门,“我学过医,可以当治疗。”
“罗生。”带猎枪的络腮胡道,又指向身后:“这是我带的人,艾之梨。”顿了顿,又指向对面:“我的队友……”
“广羽。”小女孩打断他,自己说了。
“我们抽到的角色是‘外来人’,之梨是‘渔女’。”罗生抢回话头。
眼见大家一个跟一个,都自我介绍了,梁知感觉自己就像个被追光灯聚焦的垃圾一样,嗫嚅半天,才蹦出一句:“我、我叫无……吴知,抽到的角色,好像是正献官。”
阿克席徳看着他隐晦地笑。不知是生得狡猾,还是在心里嘲笑他“的确无知”。
“我们人数和角色都齐全,昨晚没死人?”黄迪表情怪异:“我上次玩时,每晚都要死,至少一个。”
“哈哈,这不就说明,我们有个良好的开局吗!”梁知立刻插嘴。
艾之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没错。”罗生轻嗤,很得意模样:“我们甚至可以保证,接下来每晚都是无伤亡的‘平安夜’。”
梁知为他鼓掌,“但还是不要轻敌。”他补充,转头搓手对黄迪问道:“黄领导,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黄迪看了他一眼,就像无良的老板看到应届毕业生。
他后来再说什么,梁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梁知脑子里小算盘拨得震天响,又焦虑又心虚,还暗自恼羞成怒:昨晚不是没死人,死的,是他的代练!和他对代练这整个行业的信任!
而且,根据他的经历,这游戏设定是能拾取死人的角色。他是一个捡到高级角色的菜鸟。别人能放过他吗?依他看,那两个“皇帝”就不会。所以代练死了、角色他捡了这事,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
但黄迪已通关过一次,很可能早就清楚规则……
完了,这把能重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