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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序和虚无 然后,太阳 ...


  •   “据悉,2435年6月17日,美丽岛时间15:33分,蔚星共和国赤道以北区域,将迎来本世纪第三十六次日全食……天文学家预计,本次日全食持续时间将长达4小时以上……”

      二十五世纪二十年代,梁知出生在一个幸福的星球上。

      准确地说,极少部分人幸福的星球。

      梁知十三岁那年,夏天,无数高得超乎人们想象的摩天楼在蔚星拔地而起,和远古神话中的天柱一样,直抵昏黄穹顶。父亲为这大厦的建设呕心沥血三十年,押上所有积蓄,破釜沉舟,买了三张通向“天柱”顶端的电梯票。梁知一家三口在足以容纳两百人,带床、带隔离板的电梯中,上升了三夜。终于,第四日晨,看见朝阳的金光。那么清澈的光,不带一颗碎砾,也不掺任何细丝状、进入鼻腔深处会泛甜的杂质。他们在顶层露天餐厅,吃了一顿真肉含量60%的牛排,配人造稀奶油炖玉米粒。这在当时已是顶奢侈的体验。

      日食预报就在此时响起。

      梁知头顶闪过一道漫长的彩虹。他定睛看,发现阳光与他之间,其实还有一层透明隔离罩。

      父亲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他说,记者。父母闻言,都很高兴。母亲说,你就该当美丽岛片区的总记,把我们的幸福生活录下来,传出去,让其他片区也看看,美丽岛做得多么体面、周到。梁知迷惑地看他们,问:你们真的幸福?

      母亲说:还有什么比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更幸福的事?你看尼雅片区,多少人妻离子散,就为了修一栋“天柱”——真是造孽!

      父亲说:你有志向,就是我们的好儿子。我和你妈就跟着你享福了。总记,地位多高、权力多大!一定能在天柱顶层分一套房。

      梁知吃完了,用塑料叉,把盘子刮得咯吱作响,没底气说:“但是,住在顶层,我怎么知道地面上发生了什么?连地面上发生着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当记者呢?”

      父亲觉得他在为自己的无能和无志找借口,立马反驳:“顶层人,也有顶层人的新闻嘛!”

      梁知埋着头,不敢说话了。

      母亲心疼他,父亲恨他畏畏缩缩的模样,这顿饭,吃得不太开心。

      一家人原本打算趁这次机会,在顶层安个家。母亲应聘美丽岛片区G域电力公司核聚变发电站的行政员。父亲就当下一个建设项目“天厅”G域的空间设计师。而梁知,上片区最好的高中。

      没有变数,怎么敢叫“生活”?

      就在来到顶层这天,下午三点半,日食。后来人们回忆起,都说日食前,太阳变得异常的亮,且像星星一样闪烁。一闪,一闪,最后一下,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足以刺穿贴近地面的厚厚的尘埃雾霾。顶层的人睁不开眼,全靠隔离罩,才避免被灼伤。底层的人第一次知道,宇宙中原来有个太阳,原来有可以不靠电力就能发光发热的东西。

      然后,太阳熄灭。漫天繁星。

      瞬间,“天柱”上所有的灯轰然亮起。星星隐身。

      四个小时过去了,太阳没有亮。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亮。四天、十四天、三十四天……在这段极度敏感的日子里,梁知父亲因美丽岛设计公司每日长达二十小时的高压工作,抑郁自尽。梁知母亲在第三十五天,被电站以“优化人员结构”理由辞退。梁知也因家庭分崩离析,被蔚星主脑的心理检测系统认定为“潜在反社会分子”,从高中退学。

      母子二人又从顶层,落回了地面。这次坐的,是可容纳三千人的电梯。当然,这次没有床和隔板,甚至无法坐下,人们摩肩接踵,困时站着入眠。

      好歹没有直挺挺地砸在地面,砸得稀巴烂,和盐碱地混成一团。他们在距离地面七层楼高的地方停下了。

      20平米,两个洗眠舱,一屉营养液,这就是家了。剩下生命还有多长,就在这里住多久。除非梁知“争气”,当上总记。

      ……

      二十五世纪三十年代,美丽岛上的人们依旧幸福,但宇宙深深不幸。

      历经了第五次星际大战后,太空垃圾已多得布满整个太阳系。从蔚星上看,即是遮天蔽日——当然,如果还有太阳的话。

      为避免太空垃圾撞击地面,蔚星主脑经过精确计算,得出的对人类影响最小、耗材最低,且“一劳永逸”的方法。改造蔚星质量,改变它的引力,导致它满是漏洞的大气层外,多了三层行星环——太阳还在时,人们叫它“天狗环”。那其实是宇宙坟场,从两极向赤道,依次是人类义体、巨型机动战斗机和太空战舰的残骸。它们的漂浮堪称随性,有时零散,落成流星雨;有时成团,需用星际导弹击碎,才能避免它坠落。

      它们的存在让日食不可预测地发生,且一次比一次持续时间更长。很早人们就知道,太阳总会消失,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一百年后。

      所以,一些人和物,例如那些颇有手段的富豪,举全星之力保护的政客,科技精英,动物基因库,植物种子库,和实际当权者——蔚星主脑的本体,一个庞大的计算机,都已被转移到了“莲花座”空间站上。美其名曰,寻找下一个宜居星系的先锋队。蔚星主脑的分支服务器,则留在星球上,安置在天柱支撑起的广袤平层“天厅”正中。管理蔚星上的绝大部分人类。

      人们生活在哪儿呢?

      能源公司总部、虚拟空间开发者联盟、天柱房产公司、星际娱乐传媒公司以及政府在天厅里。这些单位的领头人,或者说,不那么重要的领头人,就住在最接近天厅的楼层,被称为顶层人。公司员工,按岗位、职级,顺次向下,这是“工蚁”。最贴近地面,就是无土者。他们没有工作,居无定所,住在古蔚星遗留的交通载具里,多数选择参军,当“兵蚁”。出勤任务危险系数最高的宇宙探索突击队,是他们最想去的部队。因为地面实在已生不出什么可裹腹的东西了,只有向太空深处去找。所以,外星生物也好,植物也好,主脑分配的玉米也好,什么都行,只要能供给地面的一族人,让他们能且仅能存活,并少些空档去思考为什么而活,就足够了。

      “姓名?”

      莲花座中枢,数据监狱。一个类似人类的声音。

      无人应答。

      可怜的蔚星人,可怜的我,都困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这里白得什么都没有,我还被绑得严严实实。对了,如果我已经是一串数据,为什么还会因为无土者的漂泊而闷闷不乐?为什么还有手脚被束缚的感觉?太奇怪了。不合常理。

      “申诉目的?”

      这个声音离我很近。它在问我。但我不想回答。除非它告诉我,克隆赛博人会否因梦见无外壳裸零件,而达到颅内高……

      “不会。主脑没有为我设置繁殖需求。”

      好吧。有点无趣。而且肆意读取我的脑电波,已严重侵犯我的隐私。现在,我有权发呆放空,直到数据法庭开庭。届时,我的每一个想法,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哎。”

      克隆赛博人也会叹气吗?

      叹气者皮肤苍白,全身上下似乎找不出一根稍长的毛发,至少眉毛、头发就没有。他眼色也灰得剔透,睫毛雪白,眼窝深陷,骨相硬朗。脖子下,一袭松垮白衣,乳白色,比他的脸色要生动。他仰躺在一张洁白单人床上,背底延伸出红红蓝蓝一堆数据线,从床上垂下,毛细血管一般,错综布满眼前整个正方形空间。

      他身边,被他的“数据线”捆绑得严丝合缝的一人,也是数据监狱唯一的囚徒,正在接受审问。那人也躺着,黑发蓬蓬地盖在白枕头上。闭眼在笑,唇边憋出一个深深酒窝。

      “我叫……”其实他没有名字。不,不是孤儿,但没有名字。“我叫无序。”这是主脑逮捕他时,弹出的深红色警告:注意!无序!注意!无序!

      “对,无序。”囚徒这样回答。“你呢?主脑给你设置了名字?”他问。

      光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叫虚无。”

      无序噗地笑了出来。“对不起,太做作了。没忍住。冒昧了。”他毫无诚意地道歉,须臾,又说:“剽窃别人的名字也犯法。实际上,这个名字被我说出口的那一刻,主脑就应该认定这两个字是我的知识产权。序也是,无也是。”

      “xu也是,wu也是。”他用口型强调,“你安装了蔚语系统吧?”

      大光头很冤枉。因为主脑是超巨型计算机,没有脑电波。所以他诞生时,读到的是“虚无”。在他的记忆数据完善成型之前,主脑传达给他的,他应有的自我认知,也只是“虚无”。

      “更何况我离主脑这么近,理应率先处理我的维权诉求。”无序还在絮絮叨叨。这是他的爱好,紧张的时候,有空的时候,做事时和无聊时,这么说吧,无时不刻,随时随地,不讲话不行。不想张嘴的时候,用脑子讲;兴致来了,就出出声。

      “安静一会儿吧。”虚无忍不住了。其实他没有安装人类情绪模拟软件。应该是克隆人类大脑的那一部分在情绪化。

      好吧。那克隆赛博人,会用人类大脑单恋电子数据吗?好吧、好吧,我安静。我不问了,心里也不。

      好好奇。忍不住。会吗?

      按照理论来说,是会的。

      主脑对我使用怀柔政策,为了套出情报,竟然试图适应我的思维,想顺藤摸瓜,找到线索。这才给你克隆一半人脑。

      它还是棋差一招。

      你想,如果克隆的是右脑,擅长感性思维,那么,产生类似于人类的情感,也不是不可能。你爱上我,那后果就很严重了!对我、对主脑来说,都很严重!如果是左脑,擅长理性思维,那你爱上机械装置,不也很可怕吗?天天看你和机器卿卿我我,我会疯!我疯了,主脑就再也拿不到情报。后果不堪设想。不过,主导你思维的部分也可能是上丘脑,下丘脑,甚至小脑、大脑……以次充好的豆腐脑……

      “我没有繁殖需求,更枉谈什么爱来爱去!”虚无都有点生气了。

      事实上,在人类的语言符号里,爱情和繁殖不能划等号。

      “……”

      一半一半吧。繁殖需求占一大半。

      “哎。”太吵了。

      “可以让我玩游戏。给自己的耳朵和心灵放个假。”无序提议。

      虚无眼睛变成蓝色,光点闪烁。他正在数据库里搜索单机游戏。

      “让我也看看。虚哥。”无序套近乎。

      “……”

      “这是什么?‘深度麻痹’……噗。”无序明明很感兴趣,却装作觉得这款游戏很幼稚的样子。

      “……”虚无接收到了他雀跃的脑电波。“星际联机游戏,有十三个星球参与。风险太高,难以防备你的意识数据流窜。追捕你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主脑留给他的记忆里,无序被逮捕那天一直在说话,一秒没停过,间或还会发出几声讥讽的笑。很烦人。

      “你傻呀?我现在是一串意识数据,既然所有数据都会随电磁波流回主脑,像血液回到心脏一样20秒一循环,那我不也得在20秒之内经过你身边吗?你也就一伸手,哦,一动念的事。”

      “逮捕我很难吗?一点也不。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和你聊天?”

      虚无眼里闪烁的蓝光停止了。无序半掀眼帘,棕色眼睛里同样蓝光莹莹。他转头看向虚无,观察片刻后,嘴角弯开一条细细的缝。“你心动了。”

      “证据?你也读脑电波?”虚无还想嘴硬。

      无序压根不理他,还追问:“安静20秒,不好吗?而且只有20秒,主脑太忙,不会发现的。”

      “你该知道,如果你的意识数据没有信守承诺,在20秒后回到数据监狱,而是被我强行逮捕回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知道,你会电击我的纯粹人类□□。”

      “没错。”

      快点吧,别废话了,光听见电击俩字儿我就要硬……

      【游戏开启】

      【欢迎体验深度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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