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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散落的元神 ...

  •   这“断魂小镇”看似多么诗意的名字,也许这诗意就是生活中那些不可确定的事,只是这名称有时真会是生活的禁忌:
      不要一语成谶。

      看似岁月静好,这次好像有点不对劲,残阳如血,泼洒在西陲荒原的断壁残垣上。那面斑驳的土坯墙本是青灰色,此刻却像被无数冤魂的血浸透,连风卷过墙缝的呜咽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墙根下,三炷断香斜插在龟裂的泥地里,香灰早已被罡风卷走,只余下半截焦黑的木芯,像三根钉入大地的残骨。

      千暮雪指尖的本命火符正簌簌发抖。符纸边缘的朱砂纹路忽明忽暗,映得她苍白的脸颊上忽有红光闪过——那是灵力不稳的征兆。她望着不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青石坛,坛口的八卦封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浓如墨汁的黑雾,落地时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坛下的枯草瞬间蚀成黑灰。

      “咔——”

      一声脆响刺破风啸。封印最中心的太极鱼眼彻底崩裂,黑雾如挣脱枷锁的狂龙般冲天而起,在半空凝结成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那老魔的脸像是用千年腐木雕刻而成,眼窝深陷处没有瞳孔,只有两簇跳动的幽绿鬼火,张口时喷出的浊气竟凝成无数细小的骷髅头,在他周身盘旋嘶吼。
      是什么打开了封印?

      “三百年了……”老魔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这群蝼蚁,竟妄想困我三百年?”

      话音未落,他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往下一按。那些盘旋的骷髅头顿时化作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坛边的众人。千暮雪瞳孔骤缩,左手飞快结印,右手的本命火符“腾”地燃起幽蓝火焰:“起!”

      火焰瞬间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骷髅箭撞在屏障上炸开,黑雾溅在屏障表面,竟蚀出一个个蜂窝状的小洞。
      千暮雪喉头一甜,往后踉跄半步——这老魔的魔气竟比古籍记载的还要霸道三分。

      “暮雪!”

      一声清喝自左侧传来。镂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玄色衣袍被狂风猎猎吹动,腰间那枚玉佩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他指尖掐着一道黄符,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弧线,落在屏障缺口处,那些蜂窝状的小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千暮雪望着他紧抿的唇角,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帐中打坐时,她曾偷偷掀开他的袖口。那道贯穿小臂的伤疤是三百年前为护她而留,此刻正随着他运功而隐隐泛出黑气——她知道,这是老魔的魔气在他体内作祟。

      “你不该来的。”她声音发颤,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玉佩。那是镂天十几天前送她的护身玉,玉里藏着他半缕元神,此刻正烫得惊人,“你体内的魔气……”

      “闭嘴。”镂天打断她,目光死死盯着半空的老魔,指尖却悄悄往她手背上蹭了蹭。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常年握符笔的薄茧,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竟像有电流窜过。千暮雪猛地抬头,正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挣扎——那是想触碰又不敢的克制,是明知危险却偏要护她的决绝。

      就在这时,老魔忽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得断墙簌簌掉灰:“镂天,你果然还是护着她。当年若不是你用元神为她挡下我的蚀心咒,何至于落得元神散落、修为大损的下场?如今你我本是同根生,何不……”

      “住口!”镂天猛地抬头,眉心那点朱砂痣竟泛起血色,“我与你这邪魔,从来不是同根!”

      话音未落,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黄符上。那符纸瞬间化作一道金链,如活物般缠向老魔的脖颈。老魔猝不及防被缠住,幽绿的鬼火猛地暴涨:“找死!”

      黑雾翻涌间,一只布满骨刺的巨爪从雾中探出,爪尖泛着青黑的毒光,直取镂天面门。千暮雪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便将腰间玉佩掷了出去:“镂天,接阵!”

      玉佩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光点,竟在半空凝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阵眼处,一缕微弱却坚韧的金光若隐若现——那是镂天藏在玉中的半缕元神。镂天心口一热,知道这是她要用两人的元神为引,布下“同心锁魔阵”。此阵威力无穷,却需引阵者以精血为祭,稍有不慎便会元神俱灭。

      “你疯了!”他嘶吼着,想冲过去阻止,却被老魔的黑雾死死缠住。

      千暮雪却笑了,眼角有晶莹滑落,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三百年前你护我,三百年后该我护你了。”她忽然解下腕间的红绳,那红绳上串着三颗桃木珠,是她用自己的本命精血浸泡了九九八十一天制成的,“你若不回,这红绳我便烧了——到了阴曹地府,我可认不出没有信物的你。”

      镂天的指尖在颤抖。他望着那根红绳,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也是这样,攥着刚编好的红绳追在他身后,说“桃木辟邪,我编了给你”。那时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起来红绳在风中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我……”他想说“我会回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任由眼眶发热。

      “镂天!”紫渊的声音忽然从右侧传来。他正抱着昏迷的雪瑶,手中的桃木匕首泛着淡淡的金光,“雪瑶的本命莲灯快撑不住了,速战速决!”

      镂天猛地回神,望着紫渊怀里雪瑶苍白的脸——她唇角那抹血迹,是刚才为挡老魔的毒雾而呕出的。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眉心一点,那点朱砂痣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暮雪,结阵!”

      千暮雪不再犹豫,指尖在虚空飞快划过,口中念起古老的咒语。那些由玉佩化作的光点忽然剧烈震颤,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镂天纵身跃入阵眼,与那缕元神相融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千暮雪的心跳——急促,却坚定,像他们初见时那盏在狂风中始终不灭的油灯。

      “以我元神为引,唤天地正气,锁!”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八卦阵猛地收紧,金光如潮水般涌向老魔。老魔发出凄厉的惨叫,黑雾在金光中迅速消融,露出他本体——那是一截布满符咒的枯骨,骨头上刻着无数扭曲的人脸,细看之下,竟有一张与镂天有七分相似。

      “那是……你的骨殖?”千暮雪失声。

      镂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三百年前被他夺走的半具残躯罢了。”他指尖一弹,腰间的红绳忽然飞出,缠向枯骨上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今日,便让你彻底消散!”

      红绳触到枯骨的瞬间,竟燃起熊熊烈火。那火不是凡火,是千暮雪以心头血点燃的“忘川业火”,专烧邪魔元神。老魔发出最后一声惨嚎,枯骨在烈火中寸寸碎裂,那些扭曲的人脸化作点点荧光,被风吹散在荒原上。

      风停了。残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断墙上,土坯墙又变回了青灰色。

      镂天踉跄着落地,刚想走向千暮雪,却忽然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溅在地上,竟冒出阵阵白烟。千暮雪连忙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都说了让你别来……”

      “哭什么。”镂天抬手想擦她的眼泪,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他看到她腕间空空——那根红绳已经随着老魔的残骨一起烧尽了。

      千暮雪却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那玉佩与他送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玉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你看,我还有这个。”她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照着你的样子,自己刻的。”

      镂天握着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玉佩,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握着她送的第一枚玉佩,在乱葬岗为她挡下漫天尸气。那时她也是这样笑着,说“我还有很多玉佩,碎了再给你刻”。

      “傻丫头。”他终于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远处,紫渊正小心翼翼地为雪瑶擦拭唇角的血迹。雪瑶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他……没事吧?”

      紫渊望着不远处紧握的双手,低声道:“没事了。”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以后,换我护你。”

      荒原上,最后一缕阳光隐没在地平线下。千暮雪靠在镂天肩头,看着他掌心那枚裂痕渐合的玉佩,忽然道:“下次不许再用元神结阵了。”

      “好。”看似唯唯诺诺的答应,其实是一种心的百转千回。

      “也不许再瞒着我体内的魔气。”

      “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青峰山?”

      镂天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指尖划过她腕间新系的红绳——那是他刚才用自己的头发和她的发丝编的,上面还串着一颗小小的桃木珠。

      “等你把这根红绳磨断了,我们就回。”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草木清香。断墙下,三炷新香正袅袅升起,香灰落在干净的泥土上,像撒下了一把温柔的星子。

      千暮雪摸到自己鬓角的玉簪——那是少年在昆仑山寻的暖玉,此时正热得发烫,为谁挡过三灾,为谁点缀了衣裳?
      “我必须把老魔引到黑风口去,不要让他在这里害人。”镂天说。
      “这样吧,还是我把老魔引开?”千暮雪担心的说道。
      前一刻纵有万般不舍,后一刻在危害面前就有万般无奈,关键时刻人们需要自己做出选择,谁对谁错都是时过境迁之后的事。

      黑风口, 噬魂老魔的黑雾从幽界涌出,如同潮水般又向镂天袭来。老魔的鬼爪在空中挥舞,每一道爪影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力量。镂天的铁剑与鬼爪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剑气与黑雾交织,形成了一道道绚丽的光幕。
      “紫渊剑阵,开!”
      镂天大喝一声,剑化作一道紫色的光芒,剑气纵横,瞬间将黑雾撕开了一道口子。然而,老魔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黑雾不断涌来,仿佛无穷无尽。在战斗中,镂天发现自己的元神之力正在被老魔慢慢吞噬。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沉重,动作也变得迟缓。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将被老魔彻底吞噬,幻境中,有纤纤身影出现,她在狠命的呼唤。
      “千暮雪,等我!”镂天在心中默念,他的元神之力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这一刻没有谁故意的去懂是怎么回事。
      他手中的剑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紫色光芒,剑气如龙,直冲天际。“破!”镂天一声怒喝,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将老魔的鬼爪斩断。
      黑雾在剑气的冲击下开始消散,老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迫退回了幽界,也就是那一转身的黑暗里。
      然而,镂天的元神之力也几乎耗尽。他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远处的千暮雪,她正站在地宫的入口,手中紧握着那半块玉佩,目光坚定地望着他。“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镂天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黑风口的尽头。
      元神也需要重生。

      当老魔的黑雾裹着冰碴子又压进酒馆时,千暮雪正要躲进地宫,跟头正蹲在灶前啃麦饼,怀里的黑狗突然炸毛,叼着他的裤脚往地窖拖。
      “小姐!这狗成精了!”他踉跄着回头,看见千暮雪正将那半块玉佩按在地宫石门的凹槽里,门楣上的“镇魂”二字突然亮起金光——这不是村里老祖宗传的阵眼吗?
      鬼火拎着油罐从后厨冲出来,他袖口的火焰纹突然发烫——那是炎影当年纹的本命火符。“它怕阳火!”他将油罐掷向黑雾,火光腾起的瞬间,看见驿卒们举着柴刀冲出来,为首的老王头拄着拐杖,拐杖头竟是块雷击桃木,“俺爹当年守驿馆,就是用这桃木杖打跑过恶鬼!”
      黑雾在火光里扭曲尖叫,千暮雪突然发现老魔的鬼爪上缠着缕紫雾——是镂天的剑气!她摸出腰间的桃木匕首,那是镂天亲手为她打磨的,刃上刻着极小的“雪”字,“跟我冲!它在吸镂天的元神!”
      地宫石门轰然打开时,黑狗突然窜进黑雾,脖子上的铜铃(当年空空系的法器)炸响如雷,竟在雾中撞出条通路。跟头举着砍柴刀紧随其后,他腕间的银链(刻着寻踪符)突然发光,直指黑雾最浓处:“往这砍!空空说过,妖精的心脏都在左肋!”
      鬼火的本命火符在掌心烧成团烈焰,他忽然想起昨夜镂天悄悄塞给他的火石——“若我出事,护好她”。
      火焰裹着热油泼向老魔时,他看见千暮雪的匕首刺进黑雾,玉佩的金光与匕首的银光交织,像极了古籍里记载的“雪瑶紫渊合璧阵”。
      她胸前那颗宝石同样还在。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雾,千暮雪在废墟里捡到块染血的玉佩,与掌心的半块拼在一起,刚好是朵完整的雪梅。黑狗叼来缕紫色剑气,在她掌心凝成镂天的字迹:“黑风口见”。
      一个人的呼唤,也像一个人的希望。
      远处传来驿民们的欢呼,老王头正给孩子们讲刚才的大战,鬼火在火堆旁烤着猎物,跟头数着捡来的妖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千暮雪将合二为一的玉佩贴在胸口,忽然懂了紫渊当年的话——个人的元神是藏在玉佩里的牵挂,而一群人的元神,是驿馆的残垣上重新升起的炊烟,是无数双手将断剑重铸时,映在剑上的朝阳。
      个人的元神是情、是爱,民族的元神是文明,是凝聚力……

      世上不管哪个元神,一定是经历过三生三世千万年的凝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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