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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幕间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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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子,额头抵在地面上,冰凉。
“最伟大的王啊!这就是您最忠诚的臣子阿尔图为您献上的关于这张卡牌的故事。”
断裂的卡牌高举,白银品级的卡片在光线反射下透露出金属青白的寒光。
阿尔图的指尖开始发麻。朝堂的阴影在暮色中膨胀,吞噬了群臣的华服。他听到苏丹放声大笑:“爱卿啊!你总能把死亡编成歌谣。”
——他不会死了。暂时。
阿尔图静默地保持着双手托举卡牌的动作,掌心银卡滚烫冰凉。朝堂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游戏的代行者,世界在这一刻浸没,空洞洞地回响着王的笑声,干燥而寒冷。
他垂下眼睛,一言不发等待着笑声渐渐平息,又或者,他在等待着那声熟悉的——
“卡!”
场记板的碰撞声打破了朝廷的死寂,“最忠心的臣子”阿尔图大人瞬间从虔诚跪姿弹起,把白银卡牌吧嗒一声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跟灰尘做伴,又一下子垮成烂泥状直呼膝盖痛死了他得歇会儿。那张象征着苏丹权力的卡牌就那么可怜兮兮地被人随手丢到了地上。朝堂上原本压抑的气息陡然一松,方才还肃穆如石像的大臣们瞬间活泛起来,有说有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奈费勒——那位以清廉严肃著称的诤臣甚至公然在伟大的苏丹的面前嘬嘬嘬地逗鸟!
而本应对此恼怒的王却没有惩戒这堪称冒犯与ooc齐飞的举动,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大大咧咧瘫在王座前揉腿的臣子,眼神放空,好像在cos沉思者。
“爱卿,这王座要不给你坐坐?”苏丹支着下巴,金拖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阿尔图肩头:"话说回来,你甩卡牌的力度比上回温柔多了。"
"您当这是打水漂呢还得讲究……"阿尔图话音未落就被导演的喇叭声截断。场务们鱼贯而入。“大家都辛苦了!”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高声宣布,“现在幕间休息一下!”
阿尔图有气无力扯了苏丹王座垂下来的流苏一把。
“你就天天坐你那破王座吧,小心坐出痔疮。”又是空手表演无实物猎杀又是手舞足蹈又是东奔西跑又是下跪的阿尔图卿恨恨地诅咒他,“小心坐出痔疮。”
诚如眼前所见,这乱糟糟、充满现代生活气息的片场,正是当下最热门IP《苏丹的游戏》的拍摄现场。这部以混邪离奇、多结局高自由度出圈的现象级游戏,轰轰烈烈地席卷了玩家群体,热度空前。“出个电视剧吧!”的呼声早已震耳欲聋。
不是没有人垂涎这块巨大的蛋糕。奈何门槛高得吓人。光是选角就足以让无数制片人愁白头——谁能完美演绎游戏中那些魅力四射又复杂多变的角色?更不必说,要将游戏中盘根错节、多达百余种导向迥异的结局线,空手搓成一个逻辑自洽、节奏得当的剧本:简直是Impossible。贸然接下这种超级IP,拍好了自然名利双收,拍砸了那绝对是引火烧身,被愤怒的粉丝唾沫淹没。在权衡利弊之后,资本巨头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毕竟,流水线上快速炮制、成本低廉的流量快餐短剧,回本快风险低利润高,它不香吗?
可偏偏就有这么个“不识时务”的蠢家伙,铁了心要把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成现实。阿尔图他们,便是受到这位神秘导演招募的演员。
说来也透着古怪。这位导演既开不出令人咋舌的天价片酬,权势背景似乎也远不足以与当前垄断市场的娱乐寡头匹敌,可他偏偏就有本事,将一票颇有名气的实力派和当红演员尽收麾下。上至阿尔图这种早已封神的影帝,下至近期凭借一部偶像剧爆火、流量正盛的鲁梅拉,统统都在他这略显寒酸的剧组里集结。这诡异阵容让无数竞争对手恨得咬牙切齿夜不能寐,也让翘首以盼的粉丝们对成品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期待。最终,顶着巨大压力的第一季,竟奇迹般地大获成功。
镁光灯闪烁,话筒簇拥下,被问及如何请动这些大腕的导演只是打着哈哈:“可能……大家都是凭着一腔对作品的热爱来的吧?”
可惜,这朴素的真话,在浮华的娱乐圈里,往往没人信。
“谁让你当初拒绝演苏丹的?”奈布哈尼原本正哼着不成调的歌用剑招惹奈费勒手上那只眼神睥睨的飞天老虎钳,闻言好笑地瞟了一眼瘫在道具箱旁、一脸生无可恋的损友,嘴贫地插话,“现在后悔也晚喽,社畜卿~”
这话一针见血。谁能想到,选角之初,导演是想让他演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暴君苏丹,而达玛拉才应该是去演那个在暴君阴影下挣扎求存、最终可能弑君也可能被碾碎的臣子阿尔图?结果呢?阿尔图这货居然拒绝了!
阿尔图的思绪被奈布哈尼的话勾得飘忽了一下,不禁回想起当时导演那副激动到几乎要热泪盈眶的模样:“阿尔图老师!您!您简直就是天选苏丹本丹啊!”
阿尔图:“啊?”
导演:“看您这一身气度!这玩世不恭的态度!”
阿尔图:“啊??”
导演:"蔑视万物的气场全在您这眉梢挂着呢!"
阿尔图十动然拒:“我还不想当暴君。”
于是这么个称王称霸可以尽情蹂躏同僚四处招惹所有人的机会在阿尔图断然的拒绝下灰飞烟灭。
要是知道当暴君这么爽我早答应了啊!
苦兮兮演绝望社畜的阿尔图悔不当初。
苏丹笑的很大声。
绝望的社畜决定反击。
"呵——"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某些人啊,连念句‘拖出去斩了’都能嘴瓢成‘拖出去蘸酱’,这业务水平真是……啧啧啧,说的是谁呢?好难猜啊,对吧娟娟?小娟?王小娟同志?”阿尔图精准攻击,特意挑了达玛拉那广为人知的小名——上次他接他妈电话不小心点了外放,结果“娟娟”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爱称如今已是剧组乃至全网皆知的梗——力图把那只得意洋洋的巧克力菠萝卷毛大猫彻底搞炸毛。
一边儿的发小奈费勒此刻展现了极强的捧哏功力,面无表情地无缝衔接,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上个月那场,我记得有人把台词念成奶茶点单。"
"超大杯芋泥波波去冰半糖!"场务小哥条件反射地接茬,手里还举着给苏丹补妆的粉扑。
热知识,苏丹的扮演者达玛拉是剧组乃至业内出了名的NG王,嘴瓢记录辉煌到足以编纂成册。“赐毒酒”说成“赐豆浆”,“诛九族”念成“煮饺子”,“拖出去斩了”更是经典永流传的“拖出去蘸酱”。其嘴瓢功力,堪称人形自走造梗机。
快乐是会转移的。苏丹不笑了。笑容转移到了阿尔图脸上。
众人哄笑中,导演再一次举着喇叭冲进来:"大家准备一下!四十分钟后拍游戏之国!阿尔图老师准备一下去换服装。那个谁...对,道具组的把血浆包塞好!……苏丹老师!您又把王袍反穿了!"
奈费勒的大鹦鹉幸灾乐祸地在他手臂上蹦来蹦去,支棱着翅膀:“达玛拉是笨蛋!达玛拉是笨蛋!”
"这叫时尚。"面对大家嘲笑的苏丹选择不动声色地把后摆转回去。
“唉等等等等,”盖斯抓住了华点,“这就游戏之国了?阿尔图刚谄媚完苏丹就摇身一变成大暴君?这情绪转折也太陡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吸了口气,只有阿尔图小人得志地笑。
天道好轮回啊说暴君暴君真的来了。言出法随,小子。
“我去换衣服了。”和他们闹腾够了的阿尔图扯着苏丹伸过来的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真是遭了什么罪演这么个糟心臣子?好在翻身农奴把歌唱,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你们的暴君来喽!
奈布哈尼跟奈费勒咬耳朵:“阿尔图笑得好诡异。”
奈费勒瞟了一眼散发着怨气的某大臣,手指点点鹦鹉脑壳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转身而去但还没走远的阿尔图耳朵尖,怎么听都觉得这声“呵”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