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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月下 ...

  •   我是被水浸过的声音惊醒的。
      林婉儿的嗓音像泡在古井里,闷闷的,裹着水草般的黏腻:“他在等你……去阴门……”我猛地掀翻被子坐起来,后颈全是冷汗,粗布被角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活像具没盖严的裹尸布。
      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旧坟土混着苔藓的气息。
      窗棂被风拍得哐当响,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像极了老屋深处有人拖着铁链爬行。
      我这才发现床头那盏青灯不知何时自己燃起来了。
      豆大的灯花噼啪爆开,灯芯竟渗出一行血字,墨迹还在往下淌,像被谁用指尖蘸着血刚写的——“子时,渡魂桥”。
      那字歪斜扭曲,仿佛是挣扎中写下的遗言。
      火光摇曳间,灯影投在墙上,映出一张张模糊的脸,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盯着我看。
      我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液。
      青灯是师傅用百年桃木芯浸了童子血炼的,只有遇到极重的阴煞或魂魄执念才会自鸣。
      林婉儿的声音、灯芯的字,还有顾昭说的归魂门……我攥紧被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粗布纤维在指尖摩挲出细碎的绒毛。
      隔壁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纸页摩擦如蚕食桑叶。
      我赤脚下地,鞋都没穿就去拍他的门。
      “顾昭!”我压低声音,指节撞在木门上咚咚响,“出事了。”
      门开得很快。
      他大概根本没睡,玄色中衣松松系着,发带散了半缕,月光从他背后漏进来,在他眼尾勾出道淡影。
      夜风卷着他身上的冷香扑面而来,那是雪松混着檀灰的味道。
      见我脸色发白,他眉峰微挑,抬手要摸我额头,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摸向袖中:“又做噩梦了?”
      “不是。”我抓住他手腕,把他拽到桌前,青灯的光映得他瞳孔发暗,“灯芯写字了,渡魂桥,子时。”
      他盯着灯芯看了三息,突然笑了,指腹蹭掉我眼角的汗。
      那只手凉得像冬夜的露水,擦过皮肤时留下一丝湿润的痕迹:“急什么,还有半柱香才到子时。”说着从袖里摸出块桂花糖,剥了纸塞进我嘴里,“甜的,压惊。”
      糖在舌尖化得很慢,我跟着他往村外走时还能尝到桂花香,那种清甜混着夜风里的湿气,竟让我想起小时候躲在庙后偷吃点心的时光。
      只是今夜,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比那时多了几分不安。
      渡魂桥在村西头,说是桥,不过是两块青石板搭在溪上,平时没人走,因为老一辈说夜里能听见桥底有女人哭。
      雾气不知何时漫起来了,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拂过脸颊。
      脚下的泥土湿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烂的落叶堆里。
      我攥着怀里的符咒,听见顾昭在前面说:“等下跟紧我。”他的声音像浸在雾里,闷闷的,“归魂门要借活魂开道,林婉儿的魂没散,说明她还有执念。”
      话音刚落,桥边的芦苇突然剧烈晃动,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水中缓缓升起。
      我看见林婉儿了——她穿着喜服,裙摆沾着水草,头发里还缠着枯叶,整个人半透明,脚腕上系着红绳,正是白天在庙前捡到的那只绣鞋的主人。
      她的呼吸带着水腥味,连衣摆都在滴水,可地面却没有一点湿痕。
      “青灯哥哥。”她开口时,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鬼魂说话不该有温度,但她的声音里裹着股刺骨的凉,“往下看。”
      她的手穿过我的胳膊,指尖冰凉如针尖,直透骨髓。
      我蹲下去,水面浮着层黑油似的阴煞,符咒在掌心发烫,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肤。
      咬破指尖画了道净魂符甩进去,水面“轰”地炸开团蓝光,接着“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桥板下。
      顾昭已经蹲下去,单手撑着桥板,另一只手探进水里。
      他的玄衣下摆浸了水,贴在腿上,我看见他臂上青筋凸起,像是在拽什么沉东西。
      “接着。”他甩给我个铜匣。
      铜匣巴掌大,刻着龙纹,龙尾处有个“晋”字——那是前朝皇室的纹样。
      我指尖刚碰到匣身,就像被雷劈了似的缩回手,匣上的阴煞烫得人发疼,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打开。”顾昭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沉得像块铁。
      匣子里只有半张密信,墨迹已经发暗,却还能看清几个字:“谢氏旁支血脉……阴门开,可覆天下……”我捏着信纸的手在抖,“谢氏旁支”——师傅说过,我父母是谢氏旁支遗孤,战乱时被玄阴教所杀。
      “这不是普通的鬼案。”顾昭突然攥住我手腕,他的手还是凉的,却比刚才重了些,“有人想借阴门之力控制阳世,而他们需要……”他盯着我怀里的《阴司录》残卷,没说完的话被一声冷笑打断。
      “好个谢小师傅,果然藏着宝贝。”
      赵三娘从芦苇丛里走出来。
      她没穿素色粗布,换了身暗红襦裙,鬓边插着根银簪,簪头刻着玄阴教的千面鬼纹。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这才发现她根本不是村里的寡妇——她眼角的皱纹是画的,脖颈细白,哪像干了十年农活的样子。
      “林婉儿?”我喉咙发紧,“你杀了她?”
      “杀?”她抚着簪子笑,“她不过是诱饵。玄阴教要的是《阴司录》全本,你师傅藏了半本,剩下的半本……”她眼神扫过我怀里的残卷,“该在阴司使者手里吧?”
      顾昭把我往身后推了推,我这才注意到他袖中露出半截银链——那是阴司信使的锁魂链。
      链条反射出幽蓝的光,像是冻结了时间。
      赵三娘突然抬手,我看见她掌心浮起团黑雾,是玄阴教的蚀骨咒。
      那黑雾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小心!”我扑过去拽他,可顾昭更快。
      他反手扣住我的后颈按进怀里,锁魂链“刷”地缠住赵三娘的手腕。
      黑雾炸开来,烧得他手背一片红,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另一只手成爪状按在赵三娘天灵盖:“说,谁指使的。”
      赵三娘疼得直抽气,可眼睛还盯着我:“谢青灯,你以为自己是替师傅报仇?你不过是……”
      “闭嘴。”顾昭加重力道,她的话断成呜咽。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抱着他的腰,能清楚听见他的心跳——阴司使者该没有心跳的,可他的心跳声像擂鼓,一下下撞在我耳朵上。
      “你怎么又救我?”我声音发颤,鼻尖蹭到他锁骨,闻到股淡淡的血锈味,是他肋下的伤又渗血了。
      他低头看我,眼尾的淡影被月光浸得更软了。
      我以为他会说“职责所在”,或者像平时那样用糖堵住我的嘴,可他只是轻轻吻了吻我额头,温度比他的手热些,带着点蜜饯的甜:“因为你太蠢。”
      我脑子“嗡”地炸开,连赵三娘被他点穴的闷哼都听不清了。
      他的唇瓣擦过我皮肤的地方在发烫,比青灯的火还烫。
      回客栈的路上,我攥着铜匣,发现匣底还卡着半块玉。
      玉是青灰色的,刻着个“玄”字,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
      我摸上去时,那玉竟然有些温热,仿佛它记得某人的体温。
      顾昭盯着那半块玉看了很久,最后说:“村外三十里有座晋朝古墓,玄阴教的老巢,可能……”他顿了顿,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该去看看。”
      我望着他沾血的袖口,突然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话:“青灯,这世间最毒的不是鬼,是人。”可此刻我盯着顾昭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突然觉得——或许这世间最暖的,也是人。
      风卷着野菊香吹过,我听见远处传来乌鸦叫。
      明天,该去那座古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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