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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灯照冤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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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紧道袍穿过暮色里的山径时,后颈还沾着龙虎山晨钟的余韵。
师傅的尸身停在祖师殿的蒲团上,七窍渗着黑血——三天前他还握着我的手腕教画破煞符,说"青灯引魂要稳,像哄受了惊的孩子"。
山脚下的小村叫流溪镇,村口老槐树上挂着褪色的招魂幡,风一吹便发出破布摩擦的沙沙声。
我敲开村尾那户草屋的门时,开门的老妇正用草绳扎鞋底,见我腰间悬着的青铜灯盏,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道爷?
可算来了。"
她姓王,丈夫早死,儿子去了北边打仗。
土灶上煮着红薯粥,我蹲在灶前添柴时,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私语。
"李家那新媳妇..."
"血浸透了红盖头,人就没了影!"
"昨儿半夜我听见喜房里有哭声,像猫挠心尖似的..."
我捏着半块烤红薯的手顿住。
怀里的《阴司录》残卷突然发烫,那是师傅临终前塞给我的,半本残页上全是他歪扭的血字。
我借着火光翻到最后一页,被撕去的边角还留着半行墨迹:"戊申年...新娘...阴司指令..."
"大娘,"我将残卷收进道袍内层,"李家的喜房在哪?"
王大娘的手一抖,草绳"啪"地断成两截:"道爷还是别问了,那屋邪性得很。
前儿夜里我给送碗糖水,见窗台上爬满黑手印,比猫爪子还大..."
我没接话。
子时三刻,等王大娘的鼾声裹着红薯粥的甜香漫满土屋,我摸出怀里的青灯。
灯油是师傅用梧桐籽熬的,点起来泛着幽蓝的光,照得墙根的蛐蛐都缩成了团。
李家在村东头,门楣上的红绸被夜露浸得发暗。
我刚摸到院墙边的老杏树,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笑:"道爷这是要夜闯新房?"
月光下站着个黑衣女子,发髻上插着根褪色的银簪,眼角的皱纹里凝着层油光。
她手里端着碗姜汤,热气模糊了半张脸:"李家小夫妻可怜,您就别搅和了。"
我后退半步,指尖悄悄扣住袖中黄符。
这女子身上有股子腐叶味,像极了上个月在乱葬岗碰到的邪修。"赵三娘?"我想起王大娘白天念叨的,"村里数您最热心,怎么倒劝我别管?"
她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碗里的姜汤晃出几滴,溅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
不等我再问,她突然转身往村西跑,黑裙扫过墙角的野菊,带起一阵腥风。
我翻上杏树时,青灯在掌心烫得厉害。
喜房的窗纸破了个洞,我凑眼一瞧,地上果然铺着暗红的血渍,像朵开败的牡丹。
"青灯照魂,阴阳同明。"我咬破指尖在灯盏沿画了道引魂符,蓝焰"腾"地蹿起三寸高。
血渍里浮起几缕灰雾,慢慢凝成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是林婉儿,王大娘说她婚前总在溪边洗衣,手白得像新剥的菱角。
可眼前的"林婉儿"没有手。
她的手腕齐根断开,血还在往下淌,喜服前襟全是暗褐色的斑。
见了我,她突然跪下来,血泪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上:"我被人...骗进了...阴门..."
"阴门?"我往前踏了半步,青灯的光晃得她身影发虚,"是谁害的你?"
回答我的是一阵阴风。
灯焰"噗"地熄灭,黑暗里传来铁器摩擦的声响。
我摸出三张镇鬼符拍在门框上,转身时后颈一凉——刀!
"道爷功夫不错。"有人闷笑,刀刃擦着我耳垂划过,"就是太嫩。"
我踢翻旁边的木凳,借着响动退到墙角。
可对方有五个人,刀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左胳膊挨了一刀时,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像破了洞的风箱。
师傅说过,下山查案要"稳",可现在我连画符的手都在抖。
"打扰亡者安宁,你们倒是胆大。"
冷冽的声音像块冰砸进热汤。
我看见月光里闪过一道玄色身影,银面具在刀光中泛着冷光。
他抬手时,腰间挂的玉牌发出清响,五个蒙面人突然像被抽了线的傀儡,"扑通"全跪到地上。
"阴司...信使?"我盯着他腰间的玉牌——那是阴阳两界的通行令,刻着"幽冥"二字,师傅的《阴司录》里画过。
他摘下面具时,我差点咬到舌头。
眉骨高得像刀锋,眼尾却微微上挑,此刻正垂着眼看自己沾了血的袖口,声音比山涧的冰还凉:"你不是对手,别乱来。"
"我是龙虎山谢青灯。"我按住胳膊上的伤口,血透过道袍渗出来,"这案子我查定了。"
他抬头扫了我一眼,月光落进他眼睛里,像碎了片银河:"随你。"
话音刚落,林婉儿的魂魄突然从血渍里钻出来,透明的手指死死指向村后荒庙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这次我听清了——"他们...在炼...阴兵..."
玄衣人已经转身往荒庙走了,银面具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我扯下衣角缠住伤口,跟着他的影子踏进黑暗。
风里飘来股甜腻的蜜饯味,像极了师傅藏在香炉里的桂花糖。
村后荒庙的方向传来乌鸦叫,一声比一声急。
我摸了摸怀里的《阴司录》,残卷上的血字突然发烫,烫得我心口发疼。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