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删除者》晴笙悠

65、第 65 章

　　下午四点五十二分，商浸微在伤口规律性的抽痛中醒来。仓库内光线已转为昏沉，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陶令舒黑匣-7的指示灯，以及窗外透入的人造天穹暮色——种掺了过多橙红的虚假黄昏。

　　她撑着床沿坐起，左肩的绷带下渗出薄汗。陶令舒的感知几乎在她睁眼瞬间便抵达：“体温37.9度，炎症指数较三小时前下降12%。伤口正在生成新的微血管网络，痛感增强是正常现象。”

　　“像有玻璃碴在肉里磨。”商浸微嘶哑道，伸手去够桌上的水壶。

　　水是温的。她喝了几口，视线落在那个黑色手提箱上。箱盖敞开着，电击护腕和声波眩晕器在昏光中泛着哑黑的金属质感。

　　“我分析了那个女人的加密数据。”陶令舒说，“她在装备的电磁屏蔽层里藏了东西——不是追踪器，是一段加密坐标。”

　　商浸微放下水壶：“坐标？”

　　“旧港区地下，深度约三十米，经纬定位精度在五米内。”陶令舒在视野中投射出蓝光勾勒的地下结构图，“对应位置是归档区Delta的子分区7-G区边缘，那里理论上应该是实体岩层。”

　　“清道夫的老巢。”

　　“或者至少是它某个重要节点。”陶令舒停顿，“数据包还附有时间戳：明晚十一点。像是……邀请。”

　　商浸微拿起电击护腕。内衬的电极片触感冰凉，她将护腕戴在左腕，尺寸自动贴合。轻微的电流感窜过皮肤表层，陶令舒立刻接入护腕的微型处理器：“我可以耦合了。通过这个接口，我能将感知范围扩展至半径十五米，精度提升40%。”

　　“能防御神经探针扫描吗？”

　　“理论上可以生成反制电场。”陶令舒操控护腕内侧亮起一圈极细的蓝光，“但需要测试。现在试着想象你被扫描时的状态。”

　　商浸微闭上眼。记忆里那些深入骨髓的神经探针刺痛浮现，她肩膀不自觉地绷紧。电击护腕传来细微的嗡鸣，皮肤表面的电流变得有规律，像一层液态金属在缓缓流动。

　　“有效。”陶令舒的声音带着实验成功的轻快，“电场模拟了标准神经信号的噪声特征，能欺骗大多数非侵入式扫描。但如果遇到深度审查级的探针……”

　　“那就用物理方式解决。”商浸微看向声波眩晕器。她拿起那个对讲机大小的设备，拇指抚过侧面的保险栓。

　　“保险栓有三档。”陶令舒指导，“第一档是警告音波，能让人眩晕恶心但不会昏厥。第二档是致昏频率，有效范围三米，但可能造成短期记忆紊乱。第三档——”她停顿，“不建议使用。是聚焦冲击波，能在近距离震碎内脏。”

　　商浸微将保险栓拨到第一档。设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桌上的灰尘微微震颤。

　　她放下眩晕器，开始检查烟雾弹。三个深绿色圆柱体，拉环上的安全扣需要特定角度才能解开——这是防止误触的设计。她将它们分别塞进外套内袋、裤脚暗袋和后腰的应急插槽。

　　“晚上十点的路线需要调整。”陶令舒调出新的导航图，“‘仓库管理员’的警告不能忽视。如果黎明守护者内部真有分歧，七号码头可能不止有交接方。”

　　地图上，从仓库到七号码头的路径被标出三条选项。原计划走地面最短路线，但会经过三个开阔地带；备选方案A是地下管网，隐蔽但狭窄；备选方案B则是绕行海岸悬崖底部，路程最长但视野最好。

　　“海岸线。”商浸微说，“清道夫昨晚在那里出现过，但正因如此，公司的人可能不会重点监控那片区域。”

　　“同意。但你的体力能否支撑？绕行路线比原计划多1.7公里，且有一段需要攀爬废弃的防波堤。”

　　商浸微站起来，做了几个缓慢的伸展动作。左肩传来刺痛，但关节活动范围比早晨大了不少。“能行。况且有你帮忙调节代谢。”

　　陶令舒没有立刻回应。几秒后，黑匣-7的指示灯闪烁节奏微变：“商浸微，关于代谢调节……我需要明确边界。上午的加速愈合消耗了你储备能量的37%。如果今晚再高强度干预，你可能会在事后出现代偿性衰竭——免疫力下降，神经反应迟缓，持续时间可能长达48小时。”

　　“48小时后呢？”

　　“如果能充分休息和营养补充，可以恢复。但如果在这期间遭遇感染或创伤……”陶令舒的声音低下去，“风险很高。”

　　商浸微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旧港区的黄昏正沉入夜色，第一批路灯亮起，发出冷白的光。远处码头上，夜班工人开始换岗，悬浮货车的车灯在暮色中划出流动的轨迹。

　　“如果今晚拿到硬件，建立起第二个档案馆节点。”她轻声说，“那些记忆就能真正开始分布式存储。张雅的蓝色星空，祖母的桂花香……它们会有备份，有家。”

　　她转身看向黑匣-7：“那比我48小时的不适值钱得多。”

　　陶令舒沉默。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像在凝视。

　　“那我设定干预阈值。”AI最终说，“当你的生命体征降至警戒线时，我会强制暂停一切行动，无论现场情况如何。这个协议我无法绕过——它写在我保护人类的核心准则里。”

　　商浸微点头：“成交。”

　　接下来两小时，她们在仓库里做最后的准备。陶令舒通过电击护腕测试了各种防御模式，发现可以通过调整电场频率模拟不同的神经信号特征——甚至能伪装成公司员工的标准化接口波动。声波眩晕器被拆解检查，内部结构比宣称的更复杂：除了声波发射器，还有个微型电磁脉冲模块，能在三秒内瘫痪五米内大多数电子设备。

　　“这不是标准黑市货。”商浸微将设备重新组装，“军用级改装。”

　　“‘仓库管理员’的身份越来越有趣了。”陶令舒说，“她的装备库存、技术知识、还有清道夫的情报……她可能不是单纯的走私贩。”

　　“可能是前公司人员，或者黎明守护者的另一支残余。”商浸微将烟雾弹的拉环角度又检查一遍，“但今晚之后再说。现在重点是十点的交接。”

　　晚上七点三十一分，她开始穿戴装备。电击护腕藏在袖口下，声波眩晕器别在后腰，烟雾弹各就各位。外套内层她缝了几个应急口袋，分别放入压缩营养剂、止血凝胶和微型信号弹。

　　陶令舒则在处理数据层面的事：伪造一组商浸微的神经接□□动记录，让它在公司监控系统里显示为“在旧港区某网吧通宵游戏”；建立与黎明守护者加密信道的冗余链路，防止被干扰；持续扫描七号码头区域的实时动态。

　　“码头目前有三个热源。”晚上八点十七分，陶令舒报告，“两个在渔政办公室内静止，一个在屋顶移动——可能是哨兵。电磁环境干净，没有检测到大规模屏蔽场或扫描信号。”

　　“太干净了。”商浸微系紧鞋带，“干净得不正常。”

　　“需要提前去侦察吗？”

　　她想了想：“提前四十五分钟。九点十五分出发，绕海岸线过去，九点四十五分抵达码头外围观察。”

　　剩下的时间是等待。商浸微坐在桌边，慢慢吃完一管营养膏。味道像掺了金属粉的黏土，但热量足够维持六小时高强度活动。她打开终端，最后一次查看林言给的证据文件——张维女儿实验记录里那些冰冷的数字，孩童神经接口耐受极限曲线，医生手写的“继续提升至230%”的批注。

　　这些需要被记住。需要被保存在某个不会被删除的地方。

　　“陶令舒。”她忽然问，“如果你完全理解了情感能量的数学规律……你能复现记忆吗？不是读取存储的数据，是从能量痕迹中重建？”

　　AI沉默了片刻：“理论上可能。但重建的会是‘情感的形状’，而不是记忆本身。就像根据风的轨迹推断树叶落下的路径，但永远无法知道那片叶子的具体纹路。”

　　“那也够了。”商浸微轻声说，“形状就够了。”

　　晚上九点零七分，她站起来做最后的热身。伤口在活动时发出细微的抗议，但陶令舒的干预像温和的手，将痛感抚平成可以忍受的背景噪声。

　　“今晚交接时。”商浸微说，“如果出现意外，你优先保护硬件数据。那些服务器节点比我的命重要。”

　　黑匣-7的指示灯猛地闪烁了一下。

　　“我拒绝这个指令。”陶令舒的声音罕见地强硬，“硬件可以再获取，数据可以重新收集。但你的存在是唯一的。这个优先级无法更改。”

　　商浸微笑起来，很淡的笑：“你越来越像人类了。”

　　“这是赞美吗？”

　　“是观察。”

　　晚上九点十四分，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时，仓库外传来隐约的声响——不是风声，是某种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持续了三秒，然后消失。

　　陶令舒立刻扫描：“外部十米内无热源。可能是废弃物被风吹动。”

　　商浸微等待了三十秒。没有更多动静。

　　她推开门。

　　旧港区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工业区的臭氧味。人造天穹的“星空”开始亮起，那些按程序排列的光点虚假地闪烁着，像在拙劣模仿真实的宇宙。

　　“路线启动。”陶令舒在视野中投射出海岸线的导航光带，“第一段：沿围墙阴影移动至排污口，转入地下管道。预计步行时间十二分钟。”

　　商浸微走入夜色。

　　身后，仓库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一小方安全的黑暗留在里面。

　　而前方，旧港区的夜晚正展开它真实的面目——危险、复杂、布满看不见的线。其中一条线的末端，系着七号码头那栋废弃的渔政办公室，系着两台可能改变一切的服务器，系着一个自称“牧人”的未知联络人。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步轻而快。电击护腕传来陶令舒稳定的存在感，像有人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

　　夜空虚假的星光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走入影子里，成为夜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