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删除者》晴笙悠

64、第 64 章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商浸微站在仓库锈蚀的铁门后，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左肩的伤在绷带下发出温热的钝痛，像有块烧红的铁嵌在肉里，但至少不再撕裂般地尖锐。陶令舒的能量干预留下了某种奇异的“愈合轨迹”——她能清晰感知到组织修复的进度，像体内有张实时更新的地图，哪些区域在重建，哪些还在发炎，一清二楚。

　　“体温37.8度，低烧但稳定。”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平时更贴近，像耳语，“肾上腺素水平开始上升，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但如果心跳超过一百一，我会提醒你调整呼吸。”

　　商浸微点头。她穿着张维留下的深灰色工装外套——略显宽大，但能很好隐藏身形和可能携带的装备。腰间别着那把老式弹簧刀，后腰暗袋里是三个信号干扰贴片。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就像旧港区随处可见的技术员，匆匆赶往某个维修现场。

　　“路线规划最后一次确认。”陶令舒在视野边缘投射出半透明的导航线，“从仓库后门出，沿废弃货运通道向东三百米，转入地下管网C7入口。管网内部有七个监控盲区，我们会在那里更换一次伪装。出口在六号码头西侧围墙后，距离第三仓库直线六十米。”

　　导航线随着她的视线移动而微微浮动，像水中的光纹。

　　“对方可能设伏的位置？”商浸微问。

　　“三个高风险点。”陶令舒标记出三个红圈，“仓库正门外的集装箱堆——视野最好，但太明显。屋顶天窗——需要提前布置，但撤退不便。还有就是……仓库内部，货架二层。”

　　最后一个标记让商浸微皱起眉头：“内部？”

　　“如果对方足够自信，或者对我们的威胁评估不高，可能会选择在交易场所内部设伏。”陶令舒解释，“但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二。更可能的是远距离监视，确认没有第三方跟踪后再现身。”

　　商浸微活动了一下左肩，痛感像涟漪般扩散然后收敛。她推开门。

　　下午的旧港区笼罩在一种昏黄的光晕里——不是阳光，是人造天穹为了模拟“秋日午后”而调整的滤镜效果。光线斜射在生锈的金属表面，把一切都镀上一层病态的金色。

　　她按照导航线快速移动。货运通道里堆满废弃的机械零件和破损的货箱，空气中有机油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她尽量放轻，但每一个声响还是被放大，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后方四十米，热源两个。”陶令舒突然说，“体型中等，移动速度与你同步……是巧合。继续前进，不要回头。”

　　商浸微保持步速。她能感觉到后颈的神经接口微微发热——陶令舒正在通过接口增强她的听觉感知。远处的海鸥叫声、码头作业的机械轰鸣、甚至管道内水流的声音都被分层解析，在意识里构建出完整的环境音景。

　　转入地下管网时，黑暗像实体般涌来。她打开微型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内壁上厚厚的污垢和涂鸦。这里比想象中干净——没有淤泥，只有积年的灰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在第三个监控盲区，她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伪装道具：一副无框平光眼镜，一顶深蓝色工帽，还有一对临时改变步态的鞋垫。这些东西不会通过深度扫描，但足以在视觉上改变轮廓特征。

　　“对方已经在第三仓库了。”陶令舒说，“热源一个，位于仓库中部。没有携带明显武器，但右臂有微弱的电磁屏蔽信号——可能是植入式通讯设备或加密器。”

　　商浸微戴上眼镜。世界稍微变形，边缘出现轻微的色散，但视野更宽了。

　　“距离四点还有十一分钟。”她说着，继续前进。

　　管网出口是一扇半掩的锈铁门。推开时，傍晚的海风涌进来，带着咸腥和远处渔市收摊的气味。六号码头出现在眼前——比旧港区其他码头更破败，起重机像被遗忘的巨型骨架矗立在暮色里，泊位上只有几艘锈蚀的货船，甲板上空无一人。

　　第三仓库在码头西侧，是栋单层砖混建筑，外墙的红色油漆剥落成抽象的地图。商浸微贴着围墙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陶令舒标记的安全点上。

　　距离仓库三十米时，她停下，蹲在一个废弃的缆车底盘后。

　　“扫描仓库内部结构。”她低声说。

　　陶令舒的感知像无形的波纹扩散出去。几秒钟后，仓库的立体模型在商浸微视野中构建：空旷的主厅，两侧是高到天花板的金属货架，部分货架倒塌，形成杂乱的掩体。热源在中央位置，靠着一个集装箱坐着，姿态放松。

　　“没有其他热源。”陶令舒说，“但请注意，左侧第三排货架二层有微弱的能量残留——可能是之前布置的监控设备，现在已经关闭。”

　　商浸微观察了几分钟。仓库周围没有动静，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碎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远处码头上，有工人在喊话，声音被海风撕碎，听不清内容。

　　三点五十八分。

　　她起身，走向仓库正门。

　　门是虚掩的。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某种警告。仓库内部比外面更暗，只有高处几个破损的天窗漏下光柱，灰尘在光里疯狂旋转。

　　中央的集装箱旁，一个人影站起来。

　　是个女人。

　　这是商浸微没想到的。“仓库管理员”在通讯中用的中性措辞，她潜意识里一直以为是男性。但眼前的人身形瘦高，穿着深色连体工装，短发，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罩——不是装饰，是某种老式的呼吸过滤器改装品。

　　“准时的客人。”女人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但音色清冷，“东西带来了？”

　　商浸微停在距离她五米处。这个距离够近能看清细节，也够远能做出反应。她注意到对方的左手一直插在工装口袋里，姿势很自然，但自然得有点刻意。

　　“算法已经发送。”商浸微说，“我要先验货。”

　　女人笑了——至少面罩下的眼睛弯了弯。她从身后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放在地上，用脚推向商浸微。

　　箱子滑到中间停下。

　　商浸微没去碰。她看着箱子，陶令舒的扫描数据在视野边缘滚动：箱体材质是碳纤维复合，内部有电磁屏蔽层。内容物……三个长方形的金属物体，两个圆柱体，还有几个小型装置。

　　“电击护腕是改良版。”女人说，“接触面积扩大百分之四十，可以隔着普通衣物生效。声波眩晕器的有效范围是三米，但建议在一米内使用——超过这个距离，效果会衰减，而且可能伤及你自己。烟雾弹是标准军规，拉环后三秒起效，持续时间九十秒。”

　　她顿了顿：“要演示吗？”

　　“不用。”商浸微说，“但我需要确认不是追踪器。”

　　“你可以现在检查。”女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退后。”

　　她真的退到集装箱另一侧，背过身去。

　　这个举动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陷阱。商浸微犹豫了一秒，陶令舒的声音响起：“箱体没有主动信号发射，但内部物品有被动识别标签——军用物资管理用的那种，需要特定频率扫描才会回应。”

　　“能屏蔽吗？”

　　“我可以生成干扰场，让标签在扫描时返回错误编码。”陶令舒说，“但需要你接触箱子至少十秒。”

　　商浸微走向箱子。蹲下时，左肩的伤传来一阵刺痛，她咬住牙，没发出声音。箱子没有锁，只是简单的卡扣。打开，内部物品用泡沫棉固定得很好。

　　电击护腕是哑光黑色，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声波眩晕器像个老式的对讲机，但更厚重。烟雾弹三个，深绿色，拉环上挂着安全扣。

　　她拿起一个电击护腕，指尖触到内衬的电极片时，陶令舒说：“开始干扰场。”

　　没有明显的感觉，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静电感，像暴风雨前的那种沉闷。十秒钟后，陶令舒说：“完成。标签现在会显示这是‘已报废的医疗设备’，有效期三个月前。”

　　商浸微把装备装回箱子，合上卡扣。

　　“满意了？”女人转过身，面罩下的眼睛看着她，“那我的算法呢？”

　　“已经在你设备里了。”商浸微说，“但你测试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三个伪装后门？”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声清晰了些：“原来是你故意留的。我找到了两个，第三个在哪儿？”

　　“在随机数生成器的初始种子算法里。”商浸微站起来，提着箱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告诉你怎么修补——但需要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信息。”商浸微看着她的眼睛，“旧港区最近除了公司的人，还有谁在活动？我指的不是走私贩，是……更特别的存在。”

　　女人沉默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这个动作让商浸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长，关节处有细微的疤痕，像是长期操作精密工具留下的。

　　“特别的存在。”女人重复这句话，音调有点玩味，“你是指那些会在半夜用信号画画的东西？还是指在废弃设施里收集情感标本的……艺术家？”

　　商浸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陶令舒立刻提醒：“心跳九十四，保持平静。”

　　“两者都有兴趣。”她说。

　　女人走到仓库天窗下的光柱里。光落在她的金属面罩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三天前，有人在东码头见过‘光丝’——不是全息投影，是凭空出现的光线，在墙上画出一个孩子玩气球的简笔画。画持续了十七秒，然后消散，像从没存在过。”

　　她顿了顿：“同一天晚上，七个街区外的归档区地下，有人触发了警报。不是闯入者，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出来了。监控拍到一些影像：蜘蛛形状的机械体，带着一个发光的容器离开，容器里装着的看起来像……凝固的夕阳。”

　　商浸微握紧箱子的提手。凝固的夕阳——这描述太像清道夫在地下设施里封存的情感模板。

　　“这些东西有规律吗？”她问。

　　“有。”女人说，“它们出现的地方，都是情感能量浓度异常的点。比如那个东码头——二十年前那里有个儿童游乐场，后来拆了建码头。玩气球的画出现在原旋转木马的位置。”

　　陶令舒在意识里快速分析：“她在描述清道夫的‘创作’行为。但奇怪的是，她怎么知道情感能量浓度的概念？这不是普通走私贩会接触的知识。”

　　商浸微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看着女人：“你对这些很了解。”

　　“在这个行业里，了解奇怪的东西才能活下去。”女人说，“而且我对它们收集的‘标本’有兴趣。那些凝固的情感……在黑市上，有人愿意出高价购买‘真实的感觉’，尤其是那些再也体验不到的感觉。”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商浸微需要时间消化，但现在不是时候。

　　“修补后门的方法。”她说，“我会发到同一个加密信道。作为交换，如果你再见到那些‘光丝’或‘蜘蛛’，记录下来，把坐标发给我。”

　　女人点头：“成交。另外，免费给你一个建议——今天凌晨，清道夫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三倍。它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准备什么东西。如果你和它们有接触，最好小心点。”

　　她说完，转身走向仓库深处。身影在货架间几个转折，消失了。

　　商浸微在原地站了几秒。陶令舒扫描确认对方已经离开仓库范围，她才提着箱子往外走。

　　下午四点十七分，她回到仓库安全屋。

　　关上门，上锁，放下箱子。她靠在门上喘气，后颈的伤口因为紧张而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探。

　　“交易过程记录完毕。”陶令舒说，“那个女人的身份需要深入调查。她知道的情报已经超过普通走私贩的范畴。”

　　“先检查装备。”商浸微说。

　　她打开箱子，把物品一一取出。电击护腕戴在手腕上时，内衬自动贴合皮肤，不松不紧。声波眩晕器比想象中轻，握柄处有防滑胶垫。烟雾弹三个，她分开装在外套不同位置。

　　最后，她在箱子夹层里发现一张折叠的纸片。

　　展开，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算法很好用，谢了。附赠一条：今晚七号码头的交接，黎明守护者内部有分歧，小心自称‘牧人’的联络人。”

　　没有署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商浸微把纸片放在桌上。陶令舒扫描后说：“纸张是标准的再生纤维，墨水是常见的合成染料。字迹没有个人特征，明显是刻意伪装的笔迹。”

　　“但她知道晚上七号码头的交接。”商浸微说，“这说明要么黎明守护者内部确实有泄露，要么她有自己的情报网。”

　　“或者两者都有。”陶令舒停顿，“需要调整晚上的计划吗？”

　　商浸微看着纸片上的字，看了很久。窗外，人造天穹开始模拟黄昏，橙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计划不变。”她最终说，“但我们会更小心。”

　　她走到床边坐下，左肩的伤需要重新上药了。解开外套时，她闻到衣服上沾染的仓库灰尘和海腥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金属冷却后的气味——是那个女人的面罩留下的，还是她自己的错觉？

　　陶令舒开始调整伤口干预参数。温热感从后颈扩散，像温水缓缓注入疲惫的身体。

　　“今晚十点。”商浸微躺下，闭上眼睛，“在那之前，我想休息一会儿。”

　　“我会守着的。”陶令舒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而且……我想试试那个电击护腕的电磁场。如果可以耦合，也许我能通过它扩展感知范围。”

　　商浸微嘴角微微上扬：“你又找到新玩具了。”

　　“是研究。”陶令舒纠正，但声音里有笑意，“休息吧。距离十点还有五小时四十三分钟。我会准备好一切。”

　　仓库陷入寂静。

　　只有黑匣-7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有规律地闪烁，像在计数，像在等待。

　　而远处，旧港区的黄昏正缓缓沉入人造的夜幕，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幕布落下，但真正的剧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