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天选牛马》山有栗子

86、结局二 当知生死及

　　娄嘉忙揉了揉眼睛，道：“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偌大的一座天宫，竟然凭空消失了？！更离奇的是，神仙们也不见了。

　　娄嘉本是担心迟晚会发生点什么，于是在结界消失之后，立即用老法子将贪吃的仙鹤吸引过来，用丹药引诱它帮忙载自己上天界。谁知一上来便看到如此大的一个惊喜，说是惊吓也毫不为过。

　　仙鹤也瞪大了双眼，长大了嘴巴，不明白自己一觉醒来怎么家就没了。

　　“你不是在做梦。” 迟晚转过身来，笑看着娄嘉，“回去吧！”

　　这时，原本早已“死去”的黎柔不期而至，走到迟晚面前。

　　迟晚道：“谢谢你的配合！”

　　时间线回到黎柔和玄乙大婚当天，迟晚看完彩霞后漫步来到黎柔的房间。彼时黎柔正身着盛装端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的面无表情的自己，明明是自己的大喜之日，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忽闻有脚步声走近，随后镜子里便多了迟晚的脸，黎柔吓了一跳，很快扬起一抹笑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迟晚却先一步开了口：“不想笑就别笑，没关系的！”

　　黎柔一怔，道：“……什么？”

　　迟晚道：“你喜欢玄乙么？”

　　“我自然是喜欢……”黎柔话犹未了便在见到迟晚望过来的眼神之时不由得住了口，低下头，苦笑道：“你看出来了，我其实不喜欢玄乙，但是不得不喜欢他。”

　　九尾狐一族生存艰难，只得在依附别族之中寻求出路。黎柔作为狐族的公主，需要扛起这个责任。所以她在一开始遇到玄乙之时便有了这样的打算，她刻意作出喜欢玄乙的表现，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向龙族释放信号，然后顺理成章主动向龙族示好。黎柔知道玄乙不喜欢自己，可没想到他会答应与自己结亲。

　　黎柔道：“我知道玄乙喜欢的是你。”

　　“你错了，他不喜欢我。”迟晚心道：他恨我。迟晚知道黎柔不明白，但爱和恨实在是最难说清楚的两种感情，她遂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迟晚开门见山道：“我特意来找你，是为了救你。”见黎柔现出疑惑的神情，迟晚接着道：“你以为和龙族结亲就能救狐族，其实，你错了。传言乾坤镜在狐族之中，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除非你们献出乾坤镜，否则，他们对宝物的觊觎和对狐族的迫害就不会停止。”

　　黎柔眉头紧蹙，道：“可是乾坤镜不在我们手中……”

　　迟晚道：“我知道，乾坤镜在我手中。而我本就是乾坤镜的主人。”

　　“什么？！”黎柔大惊道。

　　迟晚却没空跟她解释这个，继续道：“你听我说。你们的婚礼是为了一个由头，一个挑起战争的由头。若是你在婚礼上死了，那么狐族便有足够的理由找天庭讨要说法……”

　　迟晚将玄乙与邪煞勾结，而邪煞顶替赤狐的身份，以及邪煞复活了邪煞大军等等一系列事言简意赅地和黎柔说了一遍。

　　信息量太大，黎柔还兀自陷入沉思之中，迟晚道：“我此番来就是想让你配合我做一件事，至于狐族，我不会让事情波及到你的族人。”

　　黎柔联想到了自己二哥的变化，其实已经不自觉地相信了迟晚所言，只是奇怪她为何这么做，不由得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迟晚道：“你有责任和担当，你这样的人不该成为别人利益的牺牲品。”

　　黎柔眸光一闪，下定了决心，道：“好！我配合你！”

　　迟晚松了一口气，在黎柔身上施了法术，道：“这个法术会让你在遇到危险时遇难呈祥，之后，你便在心中默念这个咒语。”说着在黎柔手心写下几个字，“剩下的就与你无关了。”

　　后来黎柔果真在婚礼上被玄乙暗算，生死之际，她默念迟晚给的咒语，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完好无损，身边的环境也变得完全不同。

　　天宫不见了，只剩白云在四周浮动。

　　黎柔一直待天上等迟晚，直到看到周围的空气产生剧烈的波动，像是有什么发生了扭曲，那一刻，她明白了什么。黎柔本以为等不到迟晚了，可最终还是等到了她。

　　黎柔问道：“你为何肯放过我的族人？”

　　迟晚道：“九尾狐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为他们陪葬。况且——这是我欠你们的。”

　　当初迟晚变作九尾狐潜入魔域盗走乾坤镜，致使九尾狐陷入众矢之的，九尾狐与邪煞勾结的传言由此而起，以至于被贬谪至丘泽。

　　其实归根结底，这是九尾狐该有的一劫，迟晚只是受天命起了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而今，迟晚单单放过九尾狐，便是为了偿还那一桩前债。

　　黎柔不解其意，迟晚却不再多言，说罢飞身下了空荡荡的天界，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今后芸芸众生之上不会再有主宰！”

　　独留黎柔和娄嘉面面相觑。

　　……

　　镜辞立在荷花池畔，目光凝聚在某一处，良久未动，仿佛是一座石像。

　　“镜辞！”

　　忽闻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镜辞一怔，缓缓转过身来。

　　对岸的女子玉面无暇，长身玉立在荷叶旁。

　　过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虚实交织，让镜辞一时无法辨明眼前之人是否是真。直到迟晚眼里先露出了笑意，然后嘴角微微上翘。

　　镜辞不由得眼眶一热，在他意识过来之前已足尖一点，蜻蜓点水般的飞掠过荷叶，先一步冲到了迟晚面前，将她紧紧抱住。

　　原以为，和她再也见不到了的……

　　迟晚任由镜辞抱着，直到他微微松开一些，她抚上他的右臂，担心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镜辞道：“我没事。”

　　迟晚见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心莫名一疼，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我那时在你耳边说让你来青峰山后山的荷花池等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镜辞道：“我知道，可是亲眼看见你在我眼前化为虚无，我还是忍不住的后怕。就像你真的死去，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迟晚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演完全程，可是看到镜辞的反应，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偷偷在他耳边说了让他来青峰山等她。

　　迟晚抚上镜辞的侧脸，笑道：“我现在好好的站在你眼前呢，你就当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场噩梦，如今梦醒了，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镜辞抵住迟晚额头，闭了闭眼。

　　半晌之后，迟晚道：“我想吃红烧鱼了。”

　　两人坐在池塘边钓了一会儿鱼，迟晚喜滋滋的从镜辞手里将鱼儿接过。鱼鳞光滑无比，迟晚险些没抓住。

　　镜辞收起鱼竿，抄起小凳子。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雅居。

　　红烧鱼上了桌，镜辞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迟晚一如既往的好胃口。镜辞怕她吃多了积食难受，劝她少食。

　　迟晚道：“不会的，只怕吃不够，怎么会嫌多？” 将鱼吃了个精光。

　　是夜，镜辞扯紧了被子，将迟晚纳入怀里。

　　只是……不经意与她的手碰到，怎么这么冷？镜辞扫一眼迟晚的脸，忍不住想，是错觉么？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迟晚以前就像只温暖的小火炉，而今却像失去了温度的炭火，看着热乎，其实已经渐渐冷却……

　　镜辞不由得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感到恐慌，连忙打住不再继续想下去。

　　他刚动了一下，又被迟晚扯进去了一些。

　　镜辞道：“我只是想替你暖一暖。”

　　他话音一落，迟晚便感觉自后背涌上一股暖流包裹住全身。迟晚不由得问道：“我很冷吧？你这么抱着我，一定觉得冷。”

　　镜辞摇摇头，忽然想起黑暗中她看不到，于是开口道：“不，从我认识你开始，我就不曾感受过冬天。”

　　她的温暖像掌心化雪，从遇到她那时起，便悄然渗透入他的心里，也把她刻在了他心上。到如今，已经根深蒂固，再也抹不去了。

　　迟晚一怔，悄然红了耳根，像是有一颗糖在心里融化。可明明心里感觉很暖，身体还是在不受控制地变凉。

　　她眼角开始湿润，抬手抹去泪珠，将镜辞搂紧了些许，埋首于他的胸口。

　　半晌之后，迟晚轻叹了口气，试图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代价，我想达成目的，总要付出点什么的……”可说着说着，声音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迟晚没有明言，但镜辞已经读懂她的话，心中一酸，道：“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迟晚道：“没办法，我想毁掉的东西力量太过强大，我不得不全力以赴。”

　　迟晚为了让整个天宫、魔域、九州入局，她将自己的全部力量附着于乾坤镜中。而今，乾坤镜已经被毁，她的力量也所剩无几。

　　况且，虽说是演戏给玄乙看，为了逼真，迟晚硬生生接了那一箭。玄乙的那一箭对她也不是毫无伤害。

　　镜辞道：“值得吗？”

　　迟晚道：“没有值不值得。那一次在青石镇，我看到了那些善良的人死于大火之中，后来我便想，若是不能庇护苍生，那么我们的存在，神仙的存在，乃至上天的存在便毫无意义。这是我心之所想，我不在乎会付出什么代价。”

　　玄乙和炙羽的存在对三界是巨大的威胁，那些只顾自己利益得失的神仙已经失去了当初上天让镜辞创造神的意义。他们不该继续存在。

　　从今往后，再无三界一说，只余人界和鬼界。

　　迟晚做这个决定时完全绕开了镜辞，见他半晌没说话，迟晚仰首看向镜辞，问道：“你生我的气了么？”

　　镜辞听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变得轻飘飘的，身体的余温也在渐渐流失，他明白这代表什么，却听迟晚在这个时候关心的是自己是否生她的气。

　　镜辞心里酸楚难当，忙道：“没有，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其实他很生气，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做无谓的计较。

　　迟晚笑了起来，用尽全部的力气抱住镜辞，道：“别难过，我只是换个方式活着，我还是会陪在你身边。”

　　镜辞眼眶红了一圈，默默搂紧了她。

　　迟晚感觉自己在慢慢消失，吸了一口气，不舍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做的小鱼干，我喜欢你的笑容，我喜欢……喜欢很多东西……”

　　镜辞忙道：“我都给你做，你喜欢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好啊。”

　　最后，迟晚轻声道：“我会化作雪……化作风……化作雨……你若肯为我驻足片刻，那我便能知道你已感受到我的存在……别难过……别难过………”

　　当知生死及与涅槃，无起无灭，无来无去。

　　怀抱已经空了，可镜辞两手仍旧虚抱着，早已泪流满面。

　　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很快便堆起了厚厚的一层，雪压青枝，不时发出窸窣的声响。

　　镜辞站在雪地里，任由雪将自己覆盖，他静立良久，仰首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雪片似的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