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孤坟 无处话凄凉 ...
-
毛脸汉子求饶的声音自棺材中传出,听来十分沉闷:“饶命!姑奶奶饶命啊!小人无知,再不敢冒犯奶奶和爷爷了!我们皆因时疫逃难至此,饿的狠了,方圆五里的树皮草根都被啃尽了啊!实在没有法子了,这才干这样勾当……求奶奶饶恕,放了我们吧!”
其时正值瘟疫与饥荒之年,时疫死人无数,良田荒芜,百姓缺衣短粮,民不聊生。而物价高涨,穷苦百姓吃不起,啃树根树皮,山间野菜骤绝,仍是饿死的多。
正所谓“饥寒起盗心”,偷盗抢掠由此而起,卖儿鬻女之事屡见不鲜,掘墓起宝之事更是寻常。
迟晚闻言起了侧隐之心,她本来也没想置他们于死地,此时她感觉棺材内的挣扎渐渐小了,遂打开了棺盖。
劫后余生的两名盗墓贼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迟晚趁机将手贴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透过“天问”知晓他们所言不假,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陪着棺椁的主人长眠于此。二,将坟墓恢复原样。”
在两人眼中,红衣女尸飘在空中冷冷盯着他们,吓得腿软手软,忙不迭地选了二。
两个盗墓贼老老实实拿了铁锹,将棺椁重新葬好,连墓碑前的香烛都恢复了原样。在红衣女尸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对着坟墓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去。
还未跑远,眼前多了几样珠宝,听迟晚道:“拿去!”两人赶忙跪地连声答谢:“多谢姑奶奶大恩大德!”不敢多看,胡乱拿了东西就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夜幕中。
待到人跑的无影无踪,四周除了呼呼的风声,再无其它干扰。迟晚现身后,折身返回墓前,虔诚的拜了拜。
“人死之后万事皆空,钱财乃身外之物,若能救济别人,也是功德一件。望二位已亡人见谅!”
迟晚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才会隔空取物,将盗墓贼放回棺材内的财宝取出拿给他们。
又想起棺椁中的男尸姿态平和,死得寻常,而女尸死相凄惨,显然另有隐情……
对活人,迟晚可以用“天知”之法来得知他们的过往,对死人,此法却并不适用。
随后,迟晚立在原地盯着摇曳的火焰放空思绪。
镜辞问道:“你在想什么?”
迟晚扫视一圈四周,道:“今日是中元节,本是人们祭祀亡故亲人、缅怀先祖的日子。可你看,这儿只有孤坟。”
饥荒和瘟疫死了不少人,添了诸多新坟,旧坟已无人来顾。是以偌大的一座坟场,荒凉中又添凄凉。
镜辞道:“他们不是被遗忘了,只是世道艰难,人们自顾不暇。”
“是啊!”迟晚手一挥,众多坟前蓦地添了一对燃着的白烛、一盘果子、三根点燃的香。手中也多了一沓厚厚的纸钱,一一在坟前焚去。
镜辞默默低头将香点燃插入土中,与迟晚一起烧着纸钱,道:“每一个亡魂都是别人心心念念的亲人、朋友,他们都不希望被人忘记。”
烛光摇曳中,镜辞的脸也晦暗不明。
说话间,忽然起了阴风,烛火灭了。黑暗中,迟晚感觉有一阴凉之物攀上了自己的背脊,余光隐约瞥见一抹红衣掠过。与此同时,一缕黑色长发缠绕在她颈上,渐渐收紧。
一道女声阴恻恻的在迟晚耳边响起:“是你害我……是你害我!”声音阴郁,尖锐刺耳,令人不寒而栗。
迟晚心神一凛,翻转手指快速捏了一个玉玦,将缠在颈上的头发打散,趁机手往背后一捞,待握住一片衣裳后猛地往前一摔,听得女鬼痛呼一声,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迟晚凌空画了一个太极八卦图样式的火圈,朝着一方投掷出去。女鬼蓦地现了身,浑身着火,跌在地上不住地打滚、喊痛、求饶。
迟晚教训得够了,一挥手将火灭掉,看这女鬼与方才自己误打误撞附身其中的那具女尸一样的形容,似乎她就是那具女尸死后所化鬼魂。
女鬼狼狈地追上来,看着带女尸离开的迟晚,神情再不复刚才的阴狠,“你要带着尸体去哪儿?”
镜辞替迟晚答道:“自然是替你报仇。”
“你知道害死我的人是谁?”女鬼双脚离地飘在空中,看向镜辞时目光闪烁。
迟晚坦然答道:“不知道。”不过她知道幽冥有一种招魂术,镜辞身为幽冥的府君,一定有办法。不过现在显然是没这个必要了。
提起这事,女鬼茫然地摇头,喃喃自语:“是谁害我?是谁害我?”忽又发狠道:“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镜辞一盆凉水泼过来:“你已经变成了鬼,还是个新鬼,道行不够,顶多吓吓人罢了,没有什么实际的杀伤力。你要如何报仇?”
“你们说会替我报仇!”女鬼冲到迟晚面前,着急地说道。
迟晚道:“是!话虽如此,但我有言在先。你若是无辜被害,我定会帮你报此大仇;可你若为非作歹才遭此报,那是活该,也就没有报仇一说。”
女鬼急切地为自己辩解:“我是无辜的,我没有害过人!”
迟晚直视她,眼里无波无澜,道:“是非对错,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再作定夺。在此之前,我得将你的尸体一并带走。无论结果如何,事后我都会好好安葬你。现在,你先跟我说一说你生前经历了什么。”
女鬼呜咽道:“我和师兄师姐一同下山游玩……”
女鬼说话颠三倒四,往往在一件事上过于絮叨,不过迟晚总算还能从她的话中拼凑出个大概。
首先,女鬼名叫胡敏敏,是吴地的富商之女。因胡家崇尚修仙之道,胡老爷便将女儿胡敏敏送到了曾盛极一时的修仙门派——红玄门。
凡人崇尚长生不老,因此修仙之道自古有之,众神尚未沉睡之前,通天大道是对人间开启的,修成正果的人也不少。如今虽然通天大道已关闭,但崇尚长生是亘古不变的向往,因此修仙门派林立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胡敏敏资质一般,因此胡家花了一大笔钱才让她得以拜入掌门欧阳典的门下,希望藉此攀上红玄门的高枝,巩固胡家的势力。
平时胡家没少拿好东西孝敬欧阳典,逢年过节更是找各种由头塞厚礼到红玄门,除了欧阳典,门中的长老以及师兄弟也受了不少胡家的恩惠。
欧阳典也不好意思什么也不教给胡敏敏,虽说不上倾囊相授,但对她总比门下其它弟子更为尽心些。
不过胡敏敏却始终无法在道法上有所建树,一来她资质平平,自小娇生惯养,不肯吃苦,于道法上不肯下苦功;二来修仙门派已日渐衰微,道法修为已是一代不如一代,修仙秘笈残缺不全,传承至今只可以用皮毛来形容,不过是空有花架子而已。
胡敏敏所学的内容,于修生养性还有一定益处,但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欧阳典明知朽木不可雕,但正所谓拿人手短,他只得在平日里对胡敏敏多加照拂。
因掌门和师兄弟们对她颇多容忍,胡敏敏恃宠而骄,在门中行事嚣张,颐指气使,得罪过诸多同门,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胡敏敏与同门师兄臣文清、师姐李诗语交好。后来胡敏敏和臣文清之间产生了情愫,甚至订了亲事。她只盼着早日和臣文清结为道侣,双宿双飞。
不想在大婚的前一个月,胡敏敏与臣文清、李诗语结伴下山游玩时落了单,醒来就在棺材里了,而旁边还有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死尸。她自救无果,最终活活被闷死在棺材里。
听罢,一时半会儿,迟晚对谁是杀害胡敏敏的凶手也理不出丝毫头绪。依女鬼所言,她得罪的人不少,但若只是平日里言语和行为上得罪了别人,何至于惹来杀身之祸?何况是将她闷死在棺材中,手段过于歹毒。
不过……迟晚瞥一眼女鬼的神情,心中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迟晚带着一具红衣女尸和一只红衣女鬼行走在路上,女鬼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无亲无故,刚才我还想杀了你。”
迟晚不欲与她多说,遂道:“你就当我爱多管闲事好了。这样,我帮你,你也帮我一件事,如何?”
女鬼问:“什么?”
迟晚道:“你且安静一会儿,不要说话,更不许哭。”
女鬼一路絮絮叨叨哭诉自己的不幸,哭声似有若无弥漫在夜里随了一路,瘆人得很。迟晚听得耳朵疼,早已忍无可忍。
女鬼:“……噢!”她闭嘴片刻之后终是忍不住,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迟晚道:“萍水相逢,何必过问这些。”
“你不是要帮我报仇吗?我当然得知道你叫什么,这样才好报答你啊!”女鬼拦在迟晚前面,兴致勃勃道。
这时镜辞突然道:“是帮胡敏敏报仇,却不是帮你。”
女鬼歪了歪脑袋,问道:“为何这么说?我不就是惨死的胡敏敏么?”
镜辞直言道:“你虽能变化成她的模样,但终究不是她。”
听镜辞如此笃定,迟晚也想明白了方才的怪异之处,补充道:“你描述自己的过往时,语气故作可怜,但并不悲伤。若你真是她,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平淡?况且,胡敏敏既然惨死,怨气和戾气定然极重。你身上却没有这些。”
女鬼哈哈一笑,“被你们给识破了!我的确不是她。唉!你俩真是……没听过看破不说破这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