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神录》桐雀台

5、芳儿阁名花归葬土，小明王天桥叙心事 好近！近的

　　好近！近的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和平稳心跳，怀抱带着昙花的香气，一如五十年前，高高在上的梁王在一片尸山血海中走来，捂住他的眸，告诉他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他是画里的仙人，是谪世的神明。
　　“嗯！有翊哥哥在，我什么也不怕。”
　　梁翊只觉好笑，对于杀自己的人如此信任，真不知该说他单纯还是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天下第一。
　　刚进了鬼隐巷，梁翊就松开了手，看着段秋山的手半天不放下，总觉得丢下了些什么，他感受着有些暖的余温，把手握在了剑柄上。
　　“两位既要调查，不若到芳儿阁探听探听，那里虽是…虽是风雅之所，不过消息第一灵通！”吕燎的脸又有些红了。
　　“你一个儒生就先回家去罢 ，翊哥哥，走！”段秋山神气的一叉腰，“弟弟我带你去极乐世界！”
　　“哦？阿弟很熟悉这种风雅之所啊。”梁翊咬重了“风雅之所”四个字。“不不，弟弟第一次来的。”
　　“解释什么，我又不是吃飞醋的小女儿。”梁翊道，“走吧”
　　芳儿阁不愧是鬼隐巷最好的花楼，花儿们粉面桃腮，目带秋波，面含春色，纱裙外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如羊脂白玉，大厅内各处是推杯换盏的没落贵族和些娇柔花儿们。
　　忽地帘轻动，弦音铿响，人们纷纷移了目光。
　　那女子身着飞天服，轻弹琵琶，脚尖轻点，稳稳落在那大红朱鼓之上，未施粉黛，却比大厅内所有花儿都更好看，她面色冷淡，虽是是风尘女子，却无端流露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之质。
　　“明月姑娘出来了！”
　　“花魁果然如传闻一般美！”
　　“明月姑娘看我！”
　　“奴家不才，只会弹几曲琵琶，跳几支舞，诸位想要什么？”声音夹着几丝媚，明月站在鼓上，步摇微动。
　　“舞！舞！我们不要弹琴！”
　　明月看向远处的梁翊，目光有些奇怪，让梁翊浑身都不舒服。
　　“让奴家换件衣裳便来。”明月把琵琶放在侍女手中便上了二楼。
　　过了许多时候，方听见“啊！”一声惊呼，有什么东西从二楼坠下，近看才见是个人影，正是刚才的明月，她脸上牢牢吸附着什么东西。
　　人们走近围在她身边，才发现她脸上是一张人脸，正是无歧王的脸。
　　“走开，离开我，不是我害的你，我也恨他啊！你看他，就是他杀了你，你找他好了，别找我，别找我！”明月拼命撕扯那张人面。突然人面张开了口：“你们都该死，你们全部都该死！”
　　“姑娘，可需帮忙？”梁翊伸出手想拉明月起来。
　　“梁王爷，别骗我了，别说你易了容，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不在上天庭当你的神仙，为什么要下来，为什么又要在我们这些亡国之奴这里找寻你的乐子，为什么你能救别人，却偏生救不了我们！”明月坐在地上，眸中的恨意藏无可藏。
　　“孰是孰非，我不知道。”梁翊垂眸，神色淡淡。
　　“你合该被天下唾骂，被整个八荒拖下神坛，你不配别人供奉你，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禽兽，你怎么不去死啊！”明月的哭声扎人心肺，“孰是孰非，梁王爷，您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么？”
　　明月那双美目终是阖上，人已散尽，人面的狂叫声尖利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月初上，天桥下千盏河灯悠悠远去，浓重的篆字在温黄布面上排的整齐，渐渐随着河灯缩成星点大小。
　　如星河入水，如天上明灯，繁星与河灯，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谁映着谁。
　　梁翊酒还未醒，他倚着栏杆，想着花魁临死前的咒骂。
　　孰是孰非，孰是孰非…
　　“段秋山，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高人，仙人”
　　“错！我不择手段，不计后果，认贼作兄，为虎作伥，段秋山，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他自嘲的笑，不是一贯的冷静自持，而是放肆的，张狂的大笑。笑着笑着就已经带上了哭腔，怀里的河灯被泪打的颤动了几下，写着“ 国泰民安”的铁画银钩已经模糊，“我成神，果真是个错误…”
　　“梁翊，不是这样的！那些上天庭的虚伪之人，难道就没有沾过血？你杀，杀了便是，就是屠尽天下，我也不觉得你错！孰是孰非，他人怎能够评判的清楚？”段秋山握住他的手，看着梁翔滑坐在地上：“神本该让天下评判，不然哪受的起这些供奉？”
　　“那又如何？如果人间界不供你，我让鬼界每一处地方都供你的神像，再不济我再打一次上天庭，让那些神仙也来供你，反正人会成为鬼，神也会成为鬼的。”
　　段秋山眸子很亮，就像把如此美景放在眼中。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难道不是我杀的？”梁翊猛的抬起头，段秋山一个不留神，目光与他相撞。
　　“因为我久你的，我自愿为之，我段秋山欠了你一条命，就还你一条命，梁翊，你明白了么！”
　　“梁翊，我可是八荒界主，我敬的神，天下也得敬！”段秋山拿过梁翊怀中的河灯，在另一片花瓣上郑重的写道：“愿梁王殿下平安喜乐，一世无忧。”轻轻放在水上，灯光投下一片新的光影，随着浓稠阴影的起起伏伏，在夜色中愈发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