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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师府 旧时 ...
占清瑾解释道:“府内哑奴皆是我父亲在各地找来的,并非故意迫害。”
贺漆看向她腰间铃铛,却被那人放下的手挡住,于是她抬头,见那哑奴点头,这才信了占清瑾所言。
“……对不起。我平时确实很少听到国师的事,我娘也说我也有些一根筋。”她眼中愧疚,担心道:“还疼吗?”
占清瑾看着她的样有点心虚,还是叹口气安慰她:“没关系,是我试你在先。”
对方揉着手腕皱眉的模样让贺漆内心懊悔又多几分,她牵起占清瑾的手:“我帮你吹口仙气能好一些。”
占清瑾见她鼓起腮帮子,自身立马起了鸡皮疙瘩,忍着羞耻尴尬让人帮自己轻吹。
她看得出贺漆其实本性偏活泼,心思全写在脸上,或许是因放不开总装作沉着。
所以直至此时占清瑾对贺漆年仅八岁的实感方才落地。
占清瑾等她吹完了那口“仙气”就把手拢回袖中。
“……所以往后你是想住左边还是右边。”
完蛋,她又失了礼数。
这个时候她的感觉又变得敏锐了,她看见占清瑾不自在的样子思绪混乱。
自己在京中时,周围没有过她这样的人。她交朋友的那套感觉都不管用,对方甚至好像不喜欢自己,或说不怎么喜欢和人待着。
总觉她笑得怪怪的。
“左厢房吧。”
贺漆低头回答,像只被冷落的稚犬。
房间已扫干净只等着主人的入住。
哑奴们动作迅速,打开行李,各个物件按照吩咐摆好位置。
又过一会贺漆往回廊里看时,占清瑾已经离开了。
她只好收回视线,看着这些忙碌的哑奴,叫住了其中一个:“哎,那个。”
被她叫住的哑仆正往案上摆纸墨笔砚。
“你……呃你叫什么?”
哑仆想起来她不会手语,便从袖内抽出笔,先后指了桌上的纸与自身,询问自己是否可以使用。
看见贺漆点头,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名二四”
贺漆环顾一圈:“你们名字都用的数字吗?”
“是”
“我要问你一件事。”贺漆说。
二四微微俯下身子。
“占小姐她......是不是不喜欢外人?”贺漆坐在木椅上抬头看这年纪不大的
“何出此言”
二四下笔规整,应是有学过。
贺漆想了片刻,小心翼翼道:“因为她好像有些不想与我待在一起。”
屋子里的其他哑奴还在整理。
这次二十四将笔尾抵在下颚思索了一会,写下的话多了一些。
“贺小姐许是误会了,小的方才也在外边,看着小姐样子应该是高兴的”
贺漆一怔,道:“但她走的时候好像有点急,而且我自进国师府到现在她好像都笑得……”
看见眼前女孩卡住的样子他不由一笑,写下两字。
“疏离?”
见女孩点头恍然,二四乐了,写道:“贺小姐现下与我家小姐还未熟稔,待过段时间会好上很多”
“那她走得很急?”
“我家小姐有些日子没碰到像贺小姐那样的关心了,她别扭”
贺漆漆看完他写的,略微回想:“外界传,国师府里出来的人都冷得很,我来前也以为她很稳重。”
二十四无奈叹了口气,伸手让毛笔在砚台沾了墨汁,写下最后一句话。
“小姐仅十岁有余”
主卧——
占清瑾在贺漆进入厢房时便已离去。
哑奴都留在那里帮忙,自己就一人顺着回廊缓缓徐行,时不时把手伸出去接住雨滴,又轻轻摩擦让它蒸发。
左厢房到主卧的距离不远,她硬是磨蹭好一会。
占清瑾自娱自乐地想着自己这速度好似那乌龟一般。
推门,跨过门槛,在净手盆洗手,她挺直的脊背稍微放松,将外衫褪下挂上了架子。
占清瑾走向床边,被抽了骨头一样摊上去,出神地看着随自己手腕晃动却毫无声息的铃铛。
“爹!”
占无妄刚下早朝,哑奴打开大门迎接国师回家,小女孩不知打哪儿冒出,撞进他怀里。
抱住女儿,朝中的明争暗斗便顷刻消散,占无妄半蹲下来一把抱住她,用下巴蹭她乱糟糟的头发,笑着数落道:“又没有好好打理头发,跟那山里的猴子一样。”
占清瑾的手扒在她爹朝服上,不管被弄得更乱的头发,大声叫嚷道:“爹!你说!明天!是!什么日子!”
青年起身,手臂托起占清瑾颠了颠,调整调整位置往家走去,口中答道:“明天是国师府大小姐占清瑾的生日,爹记着呢。”
“爹答应过要送我生辰礼的。”
“那是!爹早就准备好了!”占无妄眉毛挑了挑染上得意,问她:“娘亲呢?”
占清瑾在他怀里蛄蛹:“娘在家等我们,然后今日何秋先生教了小瑾新东西哦,还夸小瑾学得快。”
父女边说着有的没的,相继穿过前庭、竹林。听着小孩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府内的日常:
今早二四负责伙食,但他睡过了头,其他杂役多饿了一个时辰。十五很生气,训了二四一顿。
占无妄便时不时点头,再及时接一句:“嗳呀,那真是坏了。”女儿就会兴致高涨地继续往下说去。
时值盛夏,府内比京里却要凉快上许多。
二人缓步往住的院子走去,快到时便看见府中另一位主人等在院门前。
她名唤江水君。
夫妻二人的相遇如话本里一般,四处游玩的假书生与江南本地商贾之女遇见,接着互对对方情愫暗生。
结局与开头都很美好,故事的最终书生与女子定下终生——江水君同意了陪他回到上京城。
此时此刻,话本中的女主角正立于门边,眼里噙着笑轻声唤他名字。
“哎。”占无妄把占清瑾轻放下地,看着女儿提甩裙摆跑去其他地方。
二人轻轻抱住黏了一会。
占无妄向她说起今日早朝,有些忧心:“水君,此生我只想安稳度过,但当今圣上疑心过重,我能感到他对占家、对国师一脉的猜忌。”
“昏君。”江水君等他说完接过话就是批:“若是不信有本事有能耐就自己去算,疑心重?呵,他难道不知史上那些多疑之君大多结局如何?”
“嘘,娘子。”占无抬手妄遮住妻子的嘴低声提醒,脸上却笑着道:“虽说我心我想与娘子一致,但还是需小心一些。”
江水君嗤笑一声与丈夫挽着手往院内徐徐走去。
她扯了扯他朝服:“明日你下朝,我与你带小瑾去京中逛逛。”
占无妄颔首,心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好,可有与小瑾说过?”
“此事为小瑾所提,她日复一日待在这府中,没有什么可说话之人,更遑论同龄?未免太寂寞了些。”
妻子有些难过,他轻柔的拍拍对方的头,向她道歉道:“对不起。”
江水君摇头,轻声提醒他:“明日的事别忘了就好。”
“不会。”
占清瑾每日必做清单:
逗狗、抽签找人陪与骚扰何先生再被撵出去。
若非府内无狸奴,这“清单”还要加上“招猫”二字。
学习?也学。学了什么?那女孩大概会答曰:今日天气不错,白云挺少,午饭好吃……
再问?那女孩就会当机立断地跑掉了,这真是让人有些忧心以后该怎么办
?
灶房中,大锅旁有两名仆役,却寂静无声。
“今日少主抽到了‘二十四’”
“二四今日为何如此倒霉。我记得他今日被十五训过,又要陪少主巡逻了,何先生呢?”
“何先生好像把门反锁上了,大家都一日未见他”
两人手还未放下,门扉就被骤然推开带起一阵风。
“二十四——!”占清瑾拍开灶房虚掩的门,内里两人浑身一僵,她一撩眼帘,扫过眼前慌张开始做事的两人,缓缓踱步到他们身后:“十九、二十,你们在……”
她故意拖长语调,摁住二人开始解释的手,缓慢说完。
“偷吃呢?”
两人下意识对视,十九反应快,打手语就计盖下了刚才偷懒的实情“少主千万不要告诉十五”
“放心啦,只要你们告诉我二十四在哪我就不告诉他。”
二四啊,对不住了。
二十抿了抿嘴,屈服在少主的胁迫之下。打着手语告诉她。
“二四被十五罚了,现下应在马厩”
“好。”她告别二人朝马厩走去,忽地促笑一声。
原来何秋抓到她偷懒的时这么好玩。
寻寻觅觅一早上,中午终于找到了在铲马粪的二十四。
被找到的人丧着脸,看在马厩外探头探脑的自家小姐。
他今日是真的很衰。
二十四放好铲子深吸一口气,走出马厩。
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少主”,他打手势:“今天轮到我陪您找小林了对吗”
小林是她的狗,很乖但就是有个喜欢乱跑,直到占清瑾来找它再屁颠跟回去的毛病。
占清瑾笑意吟吟地招手示意他过来,却被猝不及防熏得后退几步:“好臭。”
……
他被少主拉回仆人房浴了身。
二十四恍惚望着屋顶,脑子还未转过来,手已然擦干了身子,穿上衣服出去后看见了在门外等着的占清瑾,他打手势问:“少主我还臭吗?”
“可以了。”占清瑾满意点头,带着他一路走到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中间的石台上出现最多的反而是各地戏班子。
四周有兵器架,但因许久无人使用,被蒙上了一层布,也不知当初建这演武场到底有何用。
高台唱戏,台下便设了长椅,
占清瑾挑了一个有遮挡的。身高不够她就手一撑,屁股一甩坐了上去,接着看了看二十四拍拍身旁的空位。
一般被少主抽到,这日便会分身乏术,他们与她在府内各处中寻小林,但哑奴们闲聊时聊过,一直认为少主就是太过无聊才会这般,国师也未曾反对这无聊行经,大家也就随她去了。
只是此事过于无聊且累人,大家不怎么愿做。
“小孩子活力充沛”——此为府内对小少主的一致看法。
二十四疑惑地看着她,打了个手势:“少主不找狗吗?”
“洗完舒服一点了吗?”占清瑾没回,反问了他一句。
他拿不准这位主想的什么,如实回答自身的确舒适上许多。
“那就好。”
“不找小林了吗?”
“哦,我累了。”占清瑾向后倒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睡觉吧,睡觉。我好累。”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卡了半天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他后知后觉,少主是想让他休息一天。
……
二十四,原名于安。
入国师府三月有余,是府内哑奴中年纪最轻的,就算与其他人朝夕相处,平日里也是各忙各的,与其他人不怎么熟稔。
他14岁。年纪是很小,却不是傻子。
家里循规蹈矩地过了几十年一朝被不知怎么被波及,家破人散,他知道是有人陷害。
在流落街头的日子他只能与以前自己怜悯的那些流民一起去领救济粮。
可这么多人,偏偏是他拿到的馒头加了料。
那时于安身上还穿着抄家那日的衣服,只是原先旁人艳羡的半臂长衫也被扒去,剩的打底衣现下也斑驳得看不出原色了,下摆亦沾着不知在哪摸爬滚打时蹭上的泥浆,手袖、裤腿、前边后边……
于安头发散乱,脚上也光光的没穿鞋子。
这是他这辈子最脏最狼狈的时候。
但到那种地步什么都无所谓了。
自己这副可怜样万一有人见他可怜,给他丢吃的呢?
他混沌的脑子就这点期望了。
给他点吃的吧。
他会跪地磕头感恩戴德,为那人当牛做马。
给点吃的吧。
咚!
后腰好像断了一样的痛,一壶酒砸断他的思绪。
楼上传来女子惊讶的声音:“呀,官人的酒壶……”
谁啊……?他好像飘了起来,疑惑地想。
大街上路人看见一个皮包骨被酒壶砸瘫在地上都唏嘘着避开了。
混蛋……
他嘴唇蠕动着,但有发出声音吗?
酒肆里冲出来的几个男人朝它喊着、骂着,笑着,像踢狗一样打得他身体在地上骨碌碌地前后滚。
说像狗倒也不对。
这种惨样比狗还像畜生了。
原先差的也不多就是。
“倒霉催的!这狗东西这么耐打啊!”
“啊快走快走……”
“这些人怎么这样啊!”
“哎!别往这边踢啊!晦气!”
“嘘……哎哟快走了。”
前尘往事浮现,他再三唾弃自身。
今晨之事是他失职,要是再注意点就不会打乱其他人的计划了。
二十四双手不自觉地攒紧,低头坐在女孩身旁,在心中不断指责自己的失误。
此时一块手帕却出现在眼前,朝他这边递了递。
他愣了一瞬后,接过帕子,几月来累下的委屈与难过,在内心费力筑起的高墙便顷刻崩塌。
“今日你可以在这里偷懒偷哭都行。”占清瑾靠坐在长椅上,脸对着高台晃悠着腿。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温热,嘴也瘪成了老头一样。
不知少主有没有在看他?
真没出息。
他好像变回了曾经家里最小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哭着,甚至不知不觉间睡着。等到悠悠转醒时,身旁女孩的腿上已经躺了只犬儿。
他被占清瑾领回到仆人房。已是酉时接近戌时,大家各有所想,有想上前询问的,但都被十七制住了。
少主走后,十七才朝他打手势问道。
“今日如何?”
二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也只是比划了个“一切皆好”
小林跟在占清瑾身后,一人一狗看着二四到后便离开了。
明日便是她生辰了,可以入京玩了,和爹娘一同。
占清瑾眼底流转着柔光,手里是从哑奴那处顺来的提灯,一路无人,竹叶细碎的声音让人心安。
“小瑾。”看到她回来,江水君走上前,弯腰掸了两下女儿肩上或许存在的尘灰,把占清瑾牵案前抱上去坐好,打开食盒——里面是她下午与占无妄留的饭菜,现在还是温的。
小林粘在狼吞虎咽的占清瑾旁边,不叫汪汪,只一味用脑袋拱她盘着的腿,然后被主人一把抱起放在腿中间,它挑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安稳了。
“明天爹回来了换身衣服,我们就进上京城”江水君和她开门见山:“小林去不得,玩起来后没人看它,得待在家里。”
占清瑾早有预料,咽下食物应道:“好。”
她的娘亲是典型的江南美人,眉与眼柔柔地往下撇,肩背很薄,给人的感觉像是穿过街道廊坊的那些细溪。
她看了看女儿散下的头发,取出支青色的簪子,绕到女儿背后,指尖翻转,给她挽了个髻,问道。
“今日课业如何?”
“唔……在演武场找到了小林,然后跟二十四玩了一日。”
这对话驴唇不对马嘴,江水君也不意外,只是浅浅笑着。
“爹呢?”占清瑾头转了一圈,没看到占无妄的身影。
“他在书房,小瑾吃完了娘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好啊。”
鸭血粉丝汤里血旺脆嫩弹牙,温度不足也掩不住鲜香,粉丝柔滑夹起时裹带着调味正好的汤汁。
另一道松鼠鳜鱼,新鲜的鱼处理好后,先蒸再过油让表皮炸的酥脆,,最后在表层淋上有些许粘稠的酸甜口料汁,这道菜完成后表面汤汁透着光泽,筷子划过时还能听到酥皮的脆响。
食盒里色泽诱人的饭菜,室内的光暖融融的,榻上还有她早起时弄乱的被子。
她心中满足,她喜欢这样就一直过一辈子,还盘算着明日生辰要怎么玩,嘴里的饭菜却渐渐失去味道,母亲柔和的脸也缓缓化开,愈发模糊。
“娘。”
占清瑾急促地叫了一声,眼神惶惶,梦中之景在记忆中迅速褪去,现实中的寝室干净整洁,也冷冷清清。
她屈肘,将脸埋进臂弯,手里还握着那铃铛,喃喃自语。
“我想你和爹了。”
话很轻,很快便散在空气之中。
她亦没想过有人听,眼皮依旧很沉,就索性闭上眼接着睡去了。
改完了
没有想到改着改着这一章成了五千多字。下一章近期会开始更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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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国师府 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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