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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签收的遗物 她死了,可 ...


  •   苏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飞机,怎么过的海关,又怎么坐进了等在航站楼外的黑色轿车里。世界像一个巨大而失真的默片,周围人影晃动,声音模糊不清。他把自己陷在后座冰冷的真皮座椅里,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飞速流淌,五光十色,却在他空洞的眼底投不下任何倒影。只有手机屏幕上那条凝固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新闻标题,像一个永不愈合的疮疤,灼烧着他的意识。

      “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去她家。”

      前排的司机,苏家的老陈,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少爷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调转方向盘,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沉寂和空调单调的嘶鸣。

      林晚的家,或者说她生前居住的公寓,在一个安保森严、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苏阳曾无数次在新闻图片里见过那栋楼的轮廓,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的浮光掠影,像一座精致的牢笼。此刻,这栋楼矗立在夜色里,灯火通明,楼下却异常喧嚣。

      车子还未停稳,苏阳就看到了那片混乱的中心。

      刺眼的镁光灯如同挥舞的利剑,不断切割着夜色。长枪短炮对准了单元门入口,记者们簇拥着,神情混杂着职业性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话筒像密集的丛林,伸向每一个试图进入或离开的人。保安组成的人墙显得单薄而吃力,不断被推搡着。

      “林女士生前最后状态如何?”
      “请问遗书内容是否透露了自杀原因?”
      “有传言说她的新作涉及敏感题材导致压力过大,是否属实?”
      “出版社对‘荆棘女王’的陨落有何回应?”

      嘈杂尖锐的问题如同冰雹,噼里啪啦砸在冰冷的空气里。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将单元门口那方小小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下的刑场。苏阳推开车门,那瞬间爆发的光线和噪音让他眼前一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光。

      “苏先生?”老陈紧张地跟下来。

      苏阳没有理会,他拨开几个几乎要怼到他脸上的话筒,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在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林晚最后栖息之地的单元门上。那扇门沉默着,像一个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的黑色句号。

      他的林晚,那个曾经在图书馆天台迎着风、眼睛里有星辰大海的女孩,此刻就躺在门后某个冰冷的空间里,被这些贪婪的镜头和冰冷的问题包围着。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和巨大悲恸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拨开一个挡路的记者,径直朝着保安人墙走去。他的脸色太难看,眼神太骇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竟让几个试图阻拦的记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先生,您不能进去!里面是案发现场!”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伸手拦他,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

      “让开。”苏阳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得空气发冷。他无视那只横在身前的手臂,只是盯着保安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赤红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让见惯了场面的保安心头也是一凛。

      “抱歉,先生,我们有规定……” 保安的阻拦显得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单元门“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疲惫而凝重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出现立刻引发了记者群更大的骚动。

      “张编辑!张编辑出来了!”
      “请问林晚女士的遗稿……”
      “出版社后续有什么安排?”

      被称作张编辑的男人显然压力巨大,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沉痛:“各位媒体朋友,对于林晚女士的骤然离世,我们出版社全体同仁感到无比震惊和痛心。林晚女士是当代文坛不可多得的瑰宝,她的离去是整个文学界的巨大损失……”

      苏阳的目光越过保安的肩膀,死死钉在那个张编辑身上。他认得这个人,是林晚后期合作出版社的资深编辑,负责她的主要出版事务。

      “……关于林晚女士的离世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我们不便透露更多细节。请大家尊重逝者,也尊重其家人的隐私。”

      张编辑的措辞滴水不漏,带着媒体公关特有的谨慎和疏离,“至于林晚女士未完成的作品和后续事宜,出版社将秉承最大程度尊重作者本人意愿的原则,妥善处理。稍后我们会发布正式讣告和相关说明。谢谢大家,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记者们不依不饶的追问,示意保安加强阻拦,自己则匆匆转身,似乎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张明远!”苏阳猛地提高音量,那声音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张编辑脚步一顿,有些愕然地回头。当看清站在保安人墙外,虽然脸色惨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的男人时,他镜片后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脸上职业化的沉痛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真实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苏先生?”张明远显然认出了他,语气有些不确定。

      “她的东西。”苏阳盯着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林晚的东西,她的稿子,她的书,她的……遗物。”说到“遗物”两个字,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给我。”

      张明远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换,惊愕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为难、警惕和职业性推诿的复杂神情。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文件夹往身后收了收。

      “苏先生,这个……恐怕不合规矩。林晚女士的遗物,需要等待警方调查结束,并且要由其合法继承人处理……”

      “合法继承人?”苏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绝望,“她母亲吗?那个只会打电话来要钱,骂她‘写书写疯了’的女人?还是你们出版社?”

      他向前逼近一步,保安被他身上陡然爆发的气势所慑,竟没能拦住。“张明远,林晚生前最后几年,是你们在‘合作’。现在告诉我,她最后留下的东西,在哪里?”他的目光扫过张明远下意识护住的文件夹,眼神锐利如鹰隼。

      张明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自镇定:“苏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程序就是程序。关于林晚女士的遗稿,包括她生前可能留下的……一些文字资料,出版社确实会作为其文学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进行专业的整理和评估,确保其价值得到最大化的……”

      “评估?”苏阳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愤怒,“评估什么?评估她死后的剩余价值能榨出多少版税吗?!”

      他指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镜头,“就像现在这样?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在她家门口开新闻发布会?!”

      周围的闪光灯因为他这句尖锐的指控而闪烁得更加疯狂。张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着,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狼狈地躲避着镜头。

      “她的东西。”苏阳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单元门,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我要带走。一件不留。”

      这不是商量,是宣告。他不在乎程序,不在乎什么狗屁继承人。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最后留下的任何一点痕迹,落入这些冰冷的、只计算利益的手里,或者那个所谓的“家”里,被漠视,被遗忘,甚至被亵渎。

      张明远看着苏阳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却又异常清醒的眼睛,后背一阵发凉。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被悲痛击垮的男人,绝对有能力,也有决心说到做到。他张了张嘴,最终在那迫人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声音干涩:“这……这我做不了主。需要请示……”

      “那就去请示。”苏阳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障碍。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栋沉默的大楼,仿佛要穿透钢筋水泥,看清她最后的气息消散在哪个角落。记者们被他刚才爆发的怒火震慑了一下,一时竟没人敢上前。他就在这片被闪光灯包围的诡异寂静里,像一尊凝固的、浸满悲伤的石像,固执地守在那扇拒绝他的门外,等待着带走属于她的最后的微尘。

      夜色深沉,将他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融入身后那片冰冷而喧嚣的灯火之中。他回来了,可他要接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要奔赴的山顶,已成绝壁。而他要带走的,只剩下无人签收的遗物,和一腔无处安放、即将化为利刃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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