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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顶峰无相逢 ...


  •   飞机落地时,苏阳收到了她的死讯。
      那个与他约定顶峰相见的女孩,死在了登顶之夜。
      媒体铺天盖地报道:“荆棘女王林晚,抑郁症自杀身亡。”
      他还记得分手那天,她笑着说:“等我们各自发光,山顶再见。”
      后来他走过她来时的路,却发现,
      “林晚,你的‘我很好’,是我听过最疼的谎言。”

      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像一头疲惫的野兽终于伏下身躯。机舱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却公式化的落地提示音,混合着乘客们解开安全带的“咔哒”声、座椅靠背弹回的轻响,以及一种混杂着归家期盼与长途跋涉后倦怠的嗡鸣。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在沉沉的暮色里铺展开来,熟悉又带着点久违的疏离。

      苏阳靠在舷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那些流动的光点映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着,像某种隐秘的心事。

      五年了。胸腔里那颗心,在引擎彻底停转、机身微微一顿彻底静止在廊桥旁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猛烈撞击着肋骨。

      近乡情怯?不,是更加汹涌且滚烫的东西,带着一种灼烧喉咙的干渴感——是即将掀开命运盖头、混杂着巨大期待的紧张。他回来了,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与她共享过青春并约定未来重逢的土地。

      顶峰相见……这四个字,滚烫地烙在灵魂最深处,支撑着他熬过了异国他乡无数个孤灯长夜。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匆忙,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微凉的机身贴合掌心,唤醒屏幕的瞬间,幽蓝的光照亮了他下颌绷紧的线条。指尖划过屏幕,关闭飞行模式。信号格挣扎着跳动了几下,旋即满格。几乎是同一秒,手机在他掌心疯狂地震颤起来,像一颗突然被赋予生命,剧烈搏动的心脏!

      嗡——嗡——嗡——

      一连串密集的提示音争先恐后地炸响,信息、邮件、社交软件的红色数字标记疯狂叠加,瞬间塞满了通知栏。

      屏幕被无数条“欢迎回国!”、“苏公子终于舍得回来了!”、“接风宴已备好,速来!”之类的热情问候刷屏。苏阳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被惦念的暖意。

      他指尖滑动,快速掠过这些喧嚣,目光下意识地在众多消息里搜寻着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

      没有。

      属于她的那个对话框,依旧安静地躺在最下方,上一次联系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她生日的那个凌晨,他发出的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以及她隔了近十个小时才回复的、同样简短的“谢谢。安好。”。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涩,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她还是这样,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吝啬于向他展露一丝真实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继续向下滑动,准备退出信息界面。

      就在这时——

      一条新闻推送,带着刺目的红色惊叹号,像一道淬了毒的闪电,毫无预兆且蛮横地劈开了所有喧嚣的问候,强势地占据了屏幕最顶端!

      那标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带着狰狞的恶意,狠狠地烫进了他的视网膜:

      【突发!文坛巨星“孤舟”林晚昨夜家中自杀身亡!荆棘女王陨落,疑因抑郁症困扰!】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喉咙,停滞了。

      苏阳脸上的那点残余的笑意瞬间凝固,如同脆弱的石膏面具,被这行字狠狠砸中,裂开,然后彻底粉碎。

      所有的声音——乘客起身拿行李的嘈杂、空乘的告别语、甚至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理解。屏幕上那行字在疯狂地扭曲变形,像狰狞的黑色毒蛇,缠绕着他的神经。

      “林晚”?“自杀”?“身亡”?

      这几个字被拆解成最原始的笔画,横竖撇捺都透着冰冷刺骨的陌生和荒谬。

      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昨天……不,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一遍遍描摹着聚光灯下她站在领奖台上,那清冷又坚韧的侧影。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

      一声短促的气音,干涩得像是从破裂的肺腔里挤出来的,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死死盯着那行标题,仿佛要用目光把它从屏幕上彻底烧毁。指尖冰冷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

      下一秒,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思维更快一步。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猛地一松。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手机屏幕朝下,重重地摔落在铺着地毯的机舱过道上。幽蓝的光熄灭了,像一颗骤然陨落的星辰。

      苏阳像是被那坠落的声音狠狠抽了一鞭子,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视野开始旋转、模糊,舷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海洋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斑。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传递同一个信息——灭顶的恐惧和剧痛。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前排座椅冰冷的靠背顶端,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旁边传来空乘带着担忧的询问,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苏阳置若罔闻。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行烙印在脑海里的标题攫住了。

      自杀?抑郁症?那个像野草一样在贫瘠石缝里挣扎着也要向阳生长的女孩?那个在图书馆顶楼天台,迎着猎猎夜风,眼神亮得惊人地对他说“苏阳,文字是我的命,我要用它凿出一条通天路来”的女孩?那个分手时,明明眼底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扬起下巴,笑着说“我们山顶见,不见不散”的女孩?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痛楚,像两股狂暴的飓风,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对冲、撕扯。他记得她每一次熬夜写作后眼底疲惫却满足的红血丝,记得她为了一个精准的词语反复推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记得她收到第一笔微薄的稿费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装着的星辰大海……这样的她,怎么会被“抑郁症”击垮?怎么可能用“自杀”来终结自己亲手凿出的通天路?!

      “荆棘女王”?媒体此刻赋予她的冰冷称号,此刻听来充满了残酷的讽刺。他们只看到她笔下塑造的那些无坚不摧的女性角色,看到她领奖台上从容冷静的姿态,看到她名字后面跟着的一连串令人炫目的头衔和版税数字。

      可谁……谁还记得图书馆天台上,那个迎着夜风,用坚定的语气说‘苏阳,文字是我的武器,我要用它凿出一条通天路来’的林小满?

      自杀?抑郁症?不……这不可能!那个像野草一样在贫瘠石缝里挣扎着也要向阳生长的女孩,怎么会用这种方式终结自己亲手凿出的路?

      山顶见……我们约好的山顶……她到了,用最耀眼也最残忍的方式,却在我即将抵达的前夜,永远地转过身去。林晚……为什么?!”

      混乱的思绪像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大脑。一个更加尖锐冰冷的问题,带着血淋淋的倒钩,猛地刺穿了他所有的惊愕和悲伤,狠狠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是昨夜?

      为什么是在他跨越重洋,终于踏上归途,距离兑现那个“顶峰相见”的承诺只差最后几个小时的昨夜?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蛇信,舔舐着他的神经。巨大的、灭顶的绝望感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支撑。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弯下腰,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椅背,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滚烫的液体无法抑制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机舱深色的地毯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每一次抽泣都牵动着四肢百骸,带来更深切的痛楚。

      机舱里其他乘客投来或诧异、或担忧、或探究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芒刺。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惨淡地照着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他像一个骤然被抛入冰窟的溺水者,周围是嘈杂模糊的背景音,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那行不断在眼前放大、重播的死亡宣判。

      林晚死了。

      死在了他即将抵达的山顶。

      死在了他们约好相见的,前夜。

      那条名为“孤舟”的小船,在抵达世俗定义里最耀眼的港湾时,选择了永沉星海。而他这艘远航归来的船,还未靠岸,便已失去了唯一的灯塔,唯一的坐标。

      冰冷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那片象征着归途与重逢的璀璨灯火,此刻看来,像一片无边无际、埋葬了所有希望的绝望坟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顶峰无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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