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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颤栗凝固了我的思维 我任它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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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风悄提了一大袋零食,气喘吁吁地重重压在我面前的历史课本上。
我等她下文,她不容置喙地说先让她进去。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说记得,她说记得好啊,记得就不容易被别人一提醒就顺嘴说出来。
我想了想,挺有道理。
我把零食提给后面补作业的白简纹,他是实验班的一股清流,奋笔疾书抄作业的时候毫无压力。
他笔尖能钻木取火的速度并未停下。
我说,封口费。
他意识到我在说什么,迅速停笔,朝风悄敬了一个礼。
12.
风悄笑得挺开怀。
她和我搭话,“我听俞临音提过他。”
从这里撕开了一个豁口,之后每天我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公事公办地吐露一两个简短词汇,诸如“交作业”“老师来了”。
她会问我下节是什么课,测试难度升级了吗,老师讲得好快,这道题你会吗。
13.
学校要求每个班准备秋季运动会的黑板报,文艺委员问我愿不愿意写板报上的字,举手之劳,我没拒绝。
放学教室一扫而空,风悄面无表情地琢磨了一节课物理题,我把习题册掀到那一页,又写了一道答案呼之欲出的题目,就放下笔和白简纹去操场打球,顺便等委员把板报画完再添上字。
球场上剑拔弩张地林立七八个人,上回那个寸头面色不虞地站在中央,见白简纹跑过去,说要和他比一场。
白简纹语气尖锐,说别妄图用这种方式占我们的场地。
寸头男生被看穿心思,不仅没想走,还骂骂咧咧地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两边人都不乐意了,我握着他的手腕制止,说这不合适吧。
这种情况打起来会非常麻烦,好在能解决问题。讲道理,谁的自尊心都是自尊心,不讲道理,你的自尊不过是一抹灰,拍拍就掉了。
我们不孚众望地混作一团。
14.
“宋平抑!”
那个寸头男生皱眉松开拳头,两方都听清了这道声音的所属人——风悄,同时停下手。
宋平抑招了招手,那群人鱼贯而出。
风悄在球场小门侧了侧身,垂眼而立。
他们不像朋友,倒像是你退一步我退一步相互制衡的关系。
我问白简纹还打吗。
风悄让你过去,他说。
我侧头看她,她微笑着举手晃了晃。
我跑过去低头问怎么了,风悄说板报画完了。文艺委员没有交代我,是风悄她们画,我回她好,我现在回班。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说你这青了,最好去医务室擦点药,宋平抑脾气暴躁,说到这她就说不下去了,以算了我回家了再见几字作尾。
15.
我看见黑板上的海报时像被卷上云霄的骇浪打了个淋漓。
中央的大字、靶心,左右底部火红的直冲少年的迅猛游龙、如矢的蓝发少年与黑白配的机械弓箭。
实景在我眼前铺展开,即使缺乏文字的填充仍能自成一派生动鲜活,藏色立体得如同浮雕。
左右两边的空白很适合纵横自如的行书,我思绪偏差,落笔的“秋”字却成了蚕头燕尾的隶书,少年与游龙的气焰几乎要散尽。
16.
天色晦暗,乌云任台风鞭笞,由北向南逐渐堙灭学校上空的光彩。
父亲忌日,我请了一天的假,夜里酝酿了一晚上的雨水终于连成线,持续到下午,整个城市被瓢泼大雨侵袭,异常昏聩。
车灯射线交错,雨刮器一刻不停地来回扫动也挡不住流淌成河的雨水,我有些躁,但嘴上还安慰司机不用着急。
我看向窗外,道路两旁张牙舞爪的枫树树干冲刷得颜色更深,衬得这间林道森意寒凉。
忽然一个打伞的小人闯进雨幕,冷风刮过她及膝的短裙飘向身后,脚下泥水飞溅,少部分沁入白鞋。
伞在风里摇摇欲坠地高旋,似乎她只要一抬脚,伞就能带她自车水马龙飘零天边。
风悄。
她抬头,眼睛倏然睁大,紧抿的嘴角放松一瞬,我看到她眼尾焦急得泛红,告诉她可以载她。
她细细发抖,问去人民医院,顺路吗。
我脱下外套外套递给她,平静地说顺路。
17.
她担心而紧绷的颤栗凝固了我的思维,我任它空白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我什么也没想,我怕有什么东西会不合时宜地钻出思绪打扰到她。
车子刹在人民医院路口,我还在梦里一般,风悄迫不及待地轻放衣服推开车门,那声响将我从久远的梦境尽头幻回。
“小心车。”我提醒道。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关上车门。
迸溅的水珠几欲要淹没她,白皙的小腿从容无声地净化水渍,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跌撞地行至檐下,迎合满是担忧的谭扬絮冒雨下楼梯给她披衣服的动作。
18.
晚上从墓园回来我咳嗽不断,浑身乏力,往日寄生在我脸上淡淡却能让人感觉到神采的神情消失了,镜子里下垂的长睫病恹恹得像霜打的茄子,面容惨白又散发着高温。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给前台打电话让人送体温计和退烧药,然后强撑困倦量体温,39.1,我喝了一粒退烧药给班主任发完请假信息就沉沉地陷入意识的黑暗。
我去了趟附近的医院,诊断结果说流感病毒和肺炎链球菌叠加感染,也就是流感加肺炎,医生建议住院,我没应,选择了五天吊针。
窝居两天,白简纹和师弟江与宜相继来挖苦我,一点忙没帮上,我还得招待他们。
倒是第三天傍晚我接到了前台的电话,说那儿有个姓风的姑娘称是我同学,来送卷子,我应声:“安顿好她,我这就下去。”
风悄坐在会客区沙发盯着面前的热牛奶发呆, 我走过去问道:“风悄,怎么不叫白简纹送?”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他说他今晚有事,我就来给你送了,这两天月考。卷子作业笔记都在这里,板报得奖了,这里面有个人奖奖状还有奖品一枚纪念戒指。”
个人奖奖状其实是为了和班级区分开,姓名那一栏也是写了三个人的名字,我掏出纪念戒的绒盒看了看,校徽上的树藤圈起来的银环。
19.
门响了。
密如雨下的拍门手法是白简纹一贯的风格,往常还伴有急不可耐的呼喊,这次没有,我内心奇怪地给他开门,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挑了挑眉,我猜道:“又是宋平抑那伙人?”
他恨恨道:“双向的,他们也没好到哪去。狗急跳墙,活该他追不到。”
我叫前台送了些擦伤药。
听他说,宋平抑在追俞临音。
那以宋平抑的性格自然看不惯让他产生危机感的白简纹,只是这人制造的事故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得割不完。
但相反,宋平抑和俞临音处在同一个圈子,会这么找刚认识一个多月的新生麻烦,可见这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指数有多低。
20.
白简纹不敢回家,就和我带着作业试卷回到地广人稀的市郊,我吊水的地方转成了附近的疗养院。
天气自打那场腾起寒气的大雨便不复国庆的艳阳,不由分说地转阴,凉快与冷然在云端交融。
每次去疗养院的下午,落叶簌簌,我都能坐诊室里透过木质窗棂看见风悄和她妈妈在小公园,小径两边的常绿草木不受天色影响空明而澄净,她们也转到这家疗养院了。
她妈妈云淡风轻的样子,五官英气,皮肤生病的缘故苍白失色,微微笑起来眼角鱼尾纹深重。风悄不上学的时候头发总是披在脑后,起风了就交代一句停下,用一根黑色发圈草草缠两圈,沉默地绷紧两节胳膊推着轮椅。
可能是触景生情,两人此时的气质倒与天色很像,不怎么交流,看起来各怀心事,不像母女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