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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脚踝 外套上的余 ...

  •   外套上的余温不断告诉着师师何玄径已经走了。裹着纱布的手接了两把泪,师师还是迟钝不肯相信他们分手的真相。
      明明是自己说的要分手,怎么还是舍不得呢。
      “不要……玄径,不要分手。”
      他握着外套追上去。

      江所至歪在陪护沙发上小憩。这几天的各种事情,包括工作上和生活上都确实太多,他已经几夜没睡上了。
      这会儿连病房里的两个人跑出去都不知道。

      “玄径!”他紧紧抱着外套往前跑,对着远远的小小的身影大喊,“玄径!”
      这个对于何玄径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加上湿冷的天气和刚分手波涛汹涌的情绪,他呆愣地站在路边不知所措。
      “玄径!”师师怕他随手拦辆出租就走,卯足劲儿对着他喊,“何玄径!”

      江所至从沙发上醒来。

      背后的声音很难忽视掉,他回身,撞进师师怀里。
      师师环着他,给他穿衣服,忙不迭说道:“不分手,不分手,我们不分手,玄径不分手。”
      拉链拉到头,有悖何玄径以往坚持的真理。
      他的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师师将头埋进何玄径的颈窝:“我说话又不过脑子,玄径你别跟我分手。”
      何玄径被他搂在怀里没有任何反应。
      他急了,师师艰难喘气道:“玄径求求你,我不分手,玄、玄径我不分手,不要和我分手。”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蠢事,玄径,我做事不顾及后果,我长记性了玄径。你这么远来找我,替我挨一刀,我还跟你提分手,玄径我蠢是我蠢。我才不是不好,我很好,求求你玄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搓着何玄径的后背,想让何玄径跟他说说话。
      外边的风吹发丝散乱。
      “玄径你……”他的泪全落在何玄径的脖子上,“不分手,你只要点点头就行。”
      迟迟等不来回应,师师焦灼地用头一下一下撞何玄径的肩。
      “师。”
      师师仰起脸看他,眼泪忍也忍不住。
      何玄径推开他,用手指戳着他的心,泫然道:“你没有心。”
      “你就算有心了也没有我的一丁点位置。”
      师师在何玄径将要收手时扽紧按住,他乌黑的眸子漾着泪光凝视:“这心就该是属于你的,我恨不得掏出来喂到你嘴里。”
      好血腥的台词。
      何玄径摇头:“你最会骗人了师师。”
      师师重新拥他入怀:“不骗,我骗你你就拿针把我的嘴缝上。”
      “所以……能不能不分手啊玄径。”

      何玄径轻轻抬胳膊拢住他,泣声表达自己的态度:“好,不分手。”
      想甩掉谁似乎都没有那么容易。
      “疼吗?”师师抓着他的手腕问道。
      “你说呢,疼不疼自己不知道吗?”何玄径有些好笑地看着两个人几乎对称的伤处,回答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股钝痛姗姗来迟,他颤颤巍巍地扬手给何玄径抹泪:“玄径不哭。”
      何玄径吸吸鼻子,道:“这事我记着,师师我怨你一辈子。”
      “你怨我吧,被人记挂着,玄径啊被你记挂着我算是不亏,”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将下巴搁在何玄径肩头啜泣,“我也记着,我也得恨我一辈子。”
      何玄径紧闭双眼想砸师师两拳却没动手。
      算了,记恨什么的,我不擅长。

      江所至站在窗户前抽烟散味,对于小情侣打闹过后的惺惺相惜嗤之以鼻。但只从年龄上评判,他还算是两人的哥哥,所以他叫人把楼底下这对寒冷天气里抱着的傻子送回家。
      家里有祖训,只要是这家的人,没成年之前不能离开老宅外宿。
      像平时出游出差这短时间因故暂离无伤大雅,可当初把师师送走,江所至是在祖坟前差点把头磕烂了的,最后还得亲口保证新旧年交替之际家里人会全部到场——有人气才有财气。
      这些老一辈坚持的道理江所至照样瞧不上眼,但样子还是要装的。

      正因如此,越临近新年,江敬兴和时迁在家的时间就越长。
      师师领着何玄径回家时,恰巧时迁在大客厅。
      总是那么巧!
      “站住!”时迁抱臂向师师走来,“这人是谁?”
      何玄径终于见到了师师痛苦的根源。
      不得不说,这个根源很漂亮,但漂亮到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面色不善。
      师师僵住,凉意从脚底板开始往上爬。
      如果时迁这个时候还找事……那何玄径……
      心底有个声音给师师发出善意提醒:要是你还往后退,还任由时迁欺负,那你跟何玄径就真的没以后。
      师师没松开何玄径的手,吸进一口气说:“我男朋友。”
      何玄径没想到师师会直接把他俩的关系告诉这个不善的母亲,他站在后边心怦怦跳。
      不仅如此,就连时迁也有些许惊讶。
      “混账!”她这一巴掌扇过去,却没了皮肉触碰的实感。
      师师轻轻松松就拦下暴力,同样为年少的自己撑开伞。
      “时迁,我还够了。”师师扔开那纤细的手臂,“整整十七年,时迁我还的完全够了。”
      时迁精致的脸庞还是绷不住地产生裂隙。
      “我不欠你的时迁,你说我毁了你,对我是毁了你十个月!我念你辛苦念你是个母亲念你曾经真的对师怀好过,所以我还了十七年。时迁你口口声声说让我去死,说没有我这个世界多么完美,我告诉你,我就是要活着!我单是活着就能给你带来无尽后患,我确实厉害。”
      吃不饱睡不好,因为性格懦弱被人孤立,回到家中还要面临时迁的责骂……很难想象在这种条件下师师依然能长得这么高,长得这么帅,重点是——没有人在那个无边的黑暗时刻给他指路,没有人引领他,他依旧没走歪门邪道,没有生成任何报复心理。
      他自己算好了的,要还十八年。
      可如今何玄径在他的生活里,他必须要早早结束闹剧。
      十七年还是十八年都无所谓了。

      师师再一次在何玄径面前失态。
      他道:“你不是想我死吗,你想我死你就该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掐死我,干嘛等到现在?时迁离了你我过得太好了……要不你去死吧。”
      时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师师在忤逆她。
      何玄径跟师师并排站在一起,光凭肉眼一时竟分不出谁高谁低,两人像堵肉墙似的遮挡住时迁的视线。
      想来可笑,这么多年,身体硬实力变化这么快,师师竟然能忍住不对时迁动手。
      终究是“母亲”这个名词束缚住他的手脚,禁锢他的行动。
      但从今天起,师师会有属于他自己的新生。

      师师拉着何玄径不顾身后时迁发疯,直直奔向二楼。
      每层都有门禁,时迁进不来。

      “玄径。”
      何玄径被师师拥着靠在门上。
      他还没从刚刚发生的事情和师师的话中缓过来,这家伙就已经给他带到自己房间了。
      师师喘着粗气道:“玄径对不起。”
      他在对不起什么?何玄径眼神软下来:“师不哭。”
      师师摇头的幅度很大,他额头的细汗擦在何玄径衣服上:“玄径我没哭。”
      “好,我们师师最棒了。”
      “刚刚那样也很棒吗?”师师面色红润地望着他,“说那些不好听的话也很棒吗?”
      “棒,”何玄径给他把头发撩开,让光滑的额头露出来凉快凉快,“我们师做什么都很棒。”
      师师勾勾唇盯着何玄径笑:“玄径,我棒,你奖励我个亲亲吧。”
      何玄径蹙眉,但还是扶着师师的脑袋在他眉宇间盖上一吻。
      师师低着头开始脱衣服。
      边脱边说:“玄径,时迁她打我,我背上全是伤。她还拿热水泼我脸,我自己涂药涂不匀。”
      他背过身,上次见还是好好的皮肤这会儿正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疤痕,但大多数还正裹着纱布。
      何玄径没有伸手摸,只是慢慢从后面抱住他。
      他就不该让师师回来的。
      “师,你跟我回去吧。”何玄径搭在腹前的手被师师扣紧,“不要在这里了好不好,我们走好不好?”
      师师没有犹豫,道:“我想跟你走,我不想再回来。”
      他回身再度钻进何玄径的怀抱中——这个怀抱总有着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但你要陪师怀段时间是吗?”何玄径毫无预兆地补充出后面半句。
      “我想,我不愿意以后在师怀的画里一直成为一团根本不存在的虚线。可是玄径,我也不想离开你,我好痛苦。”
      何玄径紧贴着他的侧脸:“师师乖,以后肯定会好过的。”
      “我会乖乖的玄径,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他来得匆忙,既没有告诉池渐也没有告诉宫以宁。本来何玄径答应池渐要回去过年的,这离除夕还有四天,即便是回去了,池渐看到手腕上的疤痕估摸着要将他涮一遍。
      “玄径,过完春节就离开,你陪陪我吧。”
      “行。”

      可这个家里一点过年该有的喜庆氛围都没有,冷冷清清,每个人都待在自己屋中做自己的事,不曾有过团圆。
      家的地理位置很不错,就是人烟少。所以……何玄径从未听到过烟花爆竹的声响。
      这里就是曾经师师咬着牙度过好几年青春的地方吗?
      阴暗潮湿,寂静可怕。
      这儿的每个人都是蓄势待发的怪兽,寄居在挤满暖气的阴湿洞穴,等待下个春天敲响玻璃窗,递出“游戏开始”的邀请函。
      冬天困住人的脚步。临行前,师怀站得很远,站在江所至腿边,稚嫩的声音染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凉:“你再也不要回来。”

      师师趴在何玄径腿上问:“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玄径?”
      何玄径后倚着眺望窗外渐行渐远的景色,静静地说:“真正自私的人才会要求别人慷慨,师师你对自己好不需要愧疚。”
      自私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慷慨。
      “玄径,我想对你好。”
      两道伤疤紧密贴合,仿佛痊愈之后血肉会长在一起。
      何玄径拍着他的头,知道他在偷偷掉眼泪,用轻柔的语调说:“先对自己好,再爱何玄径。因为何玄径也会先爱他自己,他也很自私。”
      “我会的。”
      师师这个名字,好像真的有了意义,所有的生活都要重新开始。
      如果非要重活一次,死亡不是唯一路径。
      失眠也好,熟睡也罢,只要从你意识到睡眠时间该结束的那刻起——昨日之你已亡,今朝之你又获新生。

      踏上故土,背后雪地里留下两双清晰足迹。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夹雪,可现在望着外面却是个大晴天。
      他们牵着彼此的手走上熟悉的楼梯,以及站在门窗紧闭,满是洗衣液清香的房间里,师师恍惚了。
      他就这么回来了?
      “玄径?”师师酸了鼻子,音线发抖,“为什么?”
      何玄径懂他在难过什么,他选择视而不见地松开师师的手,冲洗了下烧水壶接满水并重新插上电。
      他又拉着师师的袖子走到阳台的沙发上坐。
      窗子被他打开,新鲜空气立刻充盈鼻腔。
      何玄径蹲在师师面前,直起身子也得微微仰视那张脸:“不准哭。”
      师师尽力克制着,双唇紧闭地点头。
      他说:“玄径,如果我早点这样做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伤了?”
      “师,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你至少能生活得开心点。”何玄径摩挲着他手腕处的疤。
      师师的行为与他刚刚答应的完全不符,眼泪夺眶而出,道:“我才没有想死呢玄径,我根本一点都不想死。我说了我要跟你一起上下学,一起玩雪的,我怎么可能会忍心死掉呢。我只是……我回到那里就觉得全世界剩我自己,我谁也想不起来,我连你我都记不起来,我好没良心。”
      何玄径拿着他的手贴自己脸上,低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也怪我,我该每天都给你打电话骚扰你的。”
      师师轻而易举地被逗笑:“才不是骚扰,我想每天跟你说话。”
      “今天就可以,以后也可以。”

      两人忸怩间,茶烧好了。
      师师握紧何玄径的手:“师怀长大还会跟我亲的是不是?”
      何玄径没有给出肯定,而是说:“他长大记不得你对他不好,而你也肯定会记得师怀爱你的时候。”
      未来千变万化,没有人能作出担保。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师师弯腰将额头靠在何玄径手背上,“只有师怀自己的话,他就不用跟着我遭罪。”
      何玄径没有抽走手,而是淡淡笑着:“那是以前,现在还是吗?”
      他一向明白自己的价值。
      于师师而言,他很重要。
      师师果真说:“不是了,现在不是了。还好有我……还好我有你。”
      “我们师师这么多年都没被那些人消磨掉气焰,师怀肯定也和你一样优秀。”
      其实有吧,只不过,跟何玄径在一块,什么都恢复得快。
      师师扬起脸吻上何玄径的唇瓣。
      这滴泪刚刚好分流进两人的嘴中。
      待这缠绵湿吻结束,何玄径缓缓道:“师师,吻我前要告诉我。”
      师师眼眶含着的泪被何玄径擦去:“冷,喝些热水。”
      说完,他就拉着师师回屋。

      蹲的时间有点久,他的腿和脚踝又疼又麻。
      何玄径趔趄几步,实在是得停下来缓着。
      “玄径怎么回事?”师师要俯身去看,却被何玄径拦住。
      “诶没事,蹲得腿麻。”他倒吸一口凉气,冬天果然是适合旧伤复发,“原先脚踝受过伤,有时候天气一冷就会疼。”
      师师一听,立马搀扶上他回客厅。
      他把何玄径放沙发上,给他脱鞋,说:“哪里疼?”
      何玄径急忙将脚抽回来道:“缓缓就好了,不用担心。”
      见何玄径过于防备,师师只好作罢。
      他冲了个杯子给何玄径倒水,顺势问他:“为什么受伤?”
      何玄径接过水,觉着烫又推给师师:“还能为什么,走路不看路,被车压过去了呗。”
      “卡车吗?”师师问的话有些不带脑子。
      何玄径拿手敲他:“还卡车,你怎么不说飞机轮子压过去了呢。”
      师师放下玻璃杯可怜兮兮地看他:“你说的是车又不是机,我怎么会猜飞机呢……所以到底是不是卡车啊玄径。”
      何玄径双眼一闭往后一躺,说:“你看我那腿是不是假肢!”
      师师还真去看。
      气得何玄径拿脚踹他的腿。
      就这师师还护着那脚,生怕踹自己一下何玄径又疼了。
      “你又翻我白眼玄径。”师师拍拍腿边上的灰尘。
      何玄径掀开一只眼皮,问:“你怎么知道。”
      “我肯定知道。”师师把何玄径扯起来,“平时会疼吗?它不好吗?”
      被拽起来何玄径坐得离师师近了点,目光微转,斟酌许久开口:“其实偶尔啦,你也猜不准它什么时候疼一把。跟你说啊师,要不是我脚踝出问题,我们估计遇不着。”
      师师搂着何玄径,轻轻问为什么。
      何玄径的叹息里面有不甘:“因为我以前学国标的,本来也是打算走艺考,后来因为这放弃了。”
      师师瞪大眼睛:“你学过舞?”
      “你不知道很正常啊,我也很久没提过了。”何玄径把腿搭在师师腿上,在师师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姿势,“反正就是觉得可惜,其他没什么。”
      师师摸着他的耳朵,眼中闪过讶异:“不是说偶尔疼吗,为什么还不能跳?”
      何玄径斜眼盯他:“现在是偶尔啊,当时不是。”
      “真是卡车啊!”师师的关注点果然不一样,“肯定很严重。”
      他抬手揪师师的脸,不解气地说:“卡车卡车,你就盼着卡车你碾我,你也不动脑子想想,真被卡车压了我脚还在不在!”
      师师趁机把何玄径的鞋袜给脱了,掐着他的脚腕好生看。
      “靠,师师你要干鸡毛,你!”何玄径来不及制止,只得满眼怒火地看师师。
      他一掌拍在师师后脑勺,说:“你知不知道屋里没开暖气,你想冻死我吗!”
      师师并未理睬何玄径,反倒十分诚恳地说:“我们去看,等好了我们继续跳。”
      何玄径别扭地推开师师的脸:“说的什么屁话啊。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早就不是这行的人了。再说了,艺考也不是条好走的路。像我这种一练功就变着法想偷懒的人,也不适合这条路。”
      “你喜欢吗?”师师反问。
      “什么啊?”
      “跳舞。”
      何玄径岔开话,并不想谈论:“哎呀这都是以前的事了,过都过去,还提它干嘛。”
      师师依旧穷追不舍:“你喜欢跳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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