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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没有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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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依旧是那副光怪陆离的模样,各色外星种族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嘈杂的嘶吼、酒杯碰撞的脆响、烤肉的焦香,混杂着各种怪异的气味,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纪遇占据着酒馆最角落的那张大桌,桌上堆成小山的烤肉,几乎要将她臃肿的身躯淹没。
她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原本应该柔顺的发丝纠结成一团,沾着油渍与肉屑,毫无章法地贴在圆胖的脸颊、脖颈上。
她全然不顾周遭目光,双手抓着半只焦香四溢的烤兽腿,大口大口地撕扯着,油脂顺着她的下巴、脖颈往下淌,浸透了身上粗糙的布衣,她却浑然不觉。
吃得急了,几缕散乱的头发被卷进嘴里,她也只是含糊地闷哼一声,连手都腾不出来,直接偏头胡乱蹭掉,继续狼吞虎咽,咀嚼声在喧闹的酒馆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块肥嫩的兽肉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沾满污渍的地面上。
周围几个外星食客纷纷停下动作,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满脸错愕与嫌弃。
可纪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胖乎乎的手直接往地上一抓,捡起那块脏污的肉,吹都没吹,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吞咽,一脸满不在乎,甚至觉得格外香甜。
周遭的外星人彻底看呆,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停了一瞬,看向纪遇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见过邋遢野蛮的,却从没见过有人能不顾底线,不顾体面到这种地步,像一头彻底丢掉所有自尊和人格,只懂进食的野兽。
慕星衍站在酒馆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刚从太阳系亿里迢迢赶回,晷宿人冰冷的入侵还在耳边回响。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如坠冰窟。
曾经能撑起整个地球安危的女人,他记忆里永远自带光芒的母亲,如今变成了一个头发脏乱,浑身油渍,捡地上的肉吃,毫无体面可言的胖妇人。
心口的酸涩与愤怒纠缠在一起,慕星衍攥紧拳头,大步流星地走到纪遇面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急切:“妈!别吃了!出事了!”
纪遇抬都没抬眼,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啃着手里的兽腿,压根没把儿子的话放在心上。
“有一支科技极度发达的外星文明,叫晷宿人,已经驻扎在地球空域,五个月后的惊蛰日要彻底占领地球,消灭所有人!”慕星衍拔高声音,“那支文明实力远超我见过的星际种族,只有你能救地球,妈,我们回去吧!”
他以为说出这些,母亲哪怕再有怨气,也会稍微动容。
可纪遇只是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肉,终于抬起头,圆胖的脸上沾满油渍,眼神浑浊又麻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她没说话,只是顺手拿起自己刚咬了一口,沾满牙印与口水的兽腿直接往慕星衍嘴边递,语气慵懒又敷衍:“吃,吃饱了再说,别的都不重要。”
慕星衍脸色铁青,猛地偏头躲开,满心都是失望与愤怒:“我不吃!妈!你清醒一点!地球要没了!人类要灭亡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见他不吃,纪遇脸上的懒意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蛮横,直接伸手抓住慕星衍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把那块肉往他嘴里塞,力气大得惊人,全然不顾他的抗拒:“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什么入侵不入侵,他大爷的,关我屁事!”
她的动作粗鲁又蛮横,头发上的油渍蹭到慕星衍的脸上,嘴里的肉屑喷到他唇边。
“你放开我!”慕星衍用力挣脱开,嫌恶地后退一步,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母亲,再也忍不住,眼底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失望与痛骂,“纪遇!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这一声怒吼,带着极致的情绪,瞬间压过了酒馆里所有的喧闹。
整个酒馆,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外星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看向母子二人,连嘈杂的音乐都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纪遇手里的动作,也顿住了。
“我什么样子?”纪遇低头看了看自己油渍斑斑的衣服,又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现在变得又胖又丑、邋遢无脑,不符合正确标准,让你生理不适了是吧?因为作为一个人,要永远保持理性的头脑、独立的人格、强大的能力、干净的自尊,永远站在正确的高地上闪闪发光,这样才能符合标准,配活在世上,是吗?”
慕星衍的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母亲脏乱不堪、浑浑噩噩的模样,强行压下满心的酸涩。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我想去调查,可没有进入地球就被拦截。但我知道你变成这样,是因为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我心疼你,理解你,也从来没觉得拯救地球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
有感情丰富的外星人,已经开始哭鼻子抹眼泪了,“好感人,说的真好,我也想生孩子了。”
“可是妈,地球还有父亲!有你曾经拼尽全力守护的朋友,那是你深爱过的人。我知道你苦,可你不能就这样彻底放弃自己,我希望你清醒,别再麻痹自己,堕落下去了!”
他的声音铿锵,满是恳切,周围的外星人全都看着纪遇,等着她的反应。
酒馆里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纪遇看着儿子激动通红的眼眶,满眼的期许,圆胖的脸上麻木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神愣了愣,手里的兽腿缓缓放下。
慕星衍心头一喜,以为母亲终于被说动了。
可下一秒,纪遇猛地抬起头,圆睁着双眼,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对着慕星衍,对着整个酒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我就不清醒!!!”
一声怒吼,震耳欲聋,带着极致的怨气、委屈与绝望。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迸发开来,酒馆里的酒杯、餐盘、桌椅瞬间剧烈晃动,头顶的霓虹灯光疯狂闪烁,悬挂在墙上的异兽标本摇摇欲坠,整个酒馆仿佛遭遇了地震,连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周遭的外星人吓得纷纷抱头,满脸惊恐,地精直接躲在了缝里。
纪遇喘着粗气,圆胖的身体剧烈颤抖,她指着慕星衍,眼神里满是讽刺,语气尖锐又刻薄:“清醒你妈个头!我恶心这两个字,我恶心恶心恶心!”
“妈的,我救地球人,他们骂我圣母!我只救你爸,他们又骂我恋爱脑!我谁都不救,你又说我堕落!”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满是嘲讽:“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标签,可以随意拿捏、随意定义、随意辱骂的标签!”
“不止是我,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在地球人眼里,都他妈是一个标签!渣男、贱女、圣人、恶魔、恋爱脑、大女主、普信男、绿茶女、独立、依附,人已经不是人了,是模具!”
慕星衍愣了愣,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妈,我知道你不是不清醒,也不是反对清醒本身,你是太清醒了,清醒的主动放弃,清醒的……”
“你他妈给我闭嘴!”纪遇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我都说了我恶心这两个字!别再给清醒涂脂抹粉,我就是恶心清醒本身!世上没有清醒只有选择,非得把我冠以清醒之名,才配得到你一丝认可吗?去你的,我不需要你认可!”
“那帮地球人被外星锤几下挺好的!他们不是独立清醒,强大理性吗?要我干什么?我他妈是圣母、恋爱脑、堕落的人间废物!”
慕星衍站在原地,被母亲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母亲说的是事实,是他一直不愿面对,却真实存在的事实。
人类擅长用标签定义一切,擅长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人,擅长忘记付出,铭记过错,擅长用最恶毒的恶意,伤害那些真心人。
而他居然也被人类的这些语言给污染了。
所谓清醒,在母亲经历的残酷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幼稚可笑。
心口的愧疚与心疼翻涌而来,慕星衍瞬间红了眼眶,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我不该逼你,不该让你再去承受那些伤害……”
他沉默了片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妈,你真的不管父亲了吗?他还在地球上,他还在等你……他不是那些人……我相信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他都会爱你。”
提到慕秉持,纪遇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下来。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不再看儿子,伸手抓起桌上的肉,却没有再吃,只是用力攥着。
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神,周身的戾气与蛮横,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悲凉与麻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岁月长河的沧桑,与看透生命尺度的漠然:“我可以活十几万年,甚至几百万年,看遍文明更迭,可慕秉持只有短短几十年。地球人的整个文明,只是沧海一粟。早点分开,晚点分开,结局都一样。他会生老病死,化作尘埃,而我依旧要独自活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如就此放手,各自承担自己的宿命。”
她的语气没有怨恨和不舍,可却藏着比怨恨和不舍更多的悲凉。
偌大的宇宙,不问真假,不问好坏。
可地球人偏要问,要给自己立碑,给别人钉标签。
他们发明一万种词,只为审判别人,标榜自己,让自己看起来高人一等。
然而,宇宙不看这些。
无论你是“圣母”还是“恶魔”,是“清醒”还是“糊涂”。
你为爱赴死,它不鄙夷,你独立自强,它不点赞,你拯救了全世界,它不记你的功。你堕落到捡地上的肉吃,它也不嫌你脏。
宇宙只是在那,不评判,不奖惩,不赋予任何事。
人类争了一辈子的好与坏、对与错、清醒与糊涂,不过是同一颗微尘上的一群微生物,在自己画的圈里,互相吐口水。
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
对纪遇而言,曾经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刻骨铭心的爱意,在漫长的岁月与文明的差距面前,终究被磨成了一片死寂的悲凉。
慕星衍看着母亲落寞的背影,臃肿身躯下藏着无人能懂的伤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终于明白,母亲不是堕落,她只是看透了。
与所谓的清醒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