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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行” 雄鸡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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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鸡轻衔红日,将白昼的第一缕微光和着清脆啼叫送上灰蓝色天际。
我是被薄雾吻醒的。
它像是轻纱一般覆上我的脸,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凉意。
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意识勉强清醒。脚踝的肿痛感已经消失,毫不费力便能扭动。这都多亏了牧野昨日送来的那瓶膏药。
“嗯……”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脸皱作一团。
裹在棉被里的双脚缓慢探向床底,勾出沾染了些许泥土的黑布鞋。我胡乱披上挂在床头的衬衫,却被冷气激起一层细小疙瘩。
“嘶……” 我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布料与肌肤若即若离,有些粘腻。
穿好布鞋,随意将辫子盘好,推开屋内陈旧的木窗,目光下意识投向堂屋方向。
村长……已经醒了吧?
喉咙上下滚动,一股难言的愧疚堵在胸口。昨日的举动……想来想去还是太过唐突,必须得去找他道歉才行。
我理了理衣领,推开房门,一路小跑来到堂屋。
“村长大伯!”
没有人回应。屋里空荡荡的。
怎么偏偏不在呢。一股子懊恼升上心头,步伐也跟着沉了下来。
可能是刚才太过急切,路过大院时我几乎完全没有注意这里的动静。此刻从堂屋折返,才看到牧野已经搬了个破旧木凳,坐在院里忙活着了。
“看来腿伤是好了,一溜烟似的。”牧野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里带着笑意。
脸颊登时有些发烫,“哈对……对……好了…” 我笑声干涩,向他走去。
牧野正掐着豌豆巅,动作毫不拖沓。一捧又一捧菜叶如同流水似的被放进背篓,不久便堆得冒了尖儿。
“呼……”他直起身,将手往汗巾一擦,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个木质餐盒。“来,坐下吃吧。” 他利落地起身,将餐盒递到我身前。饭菜的香气从缝隙中渗出,只是一瞬,我的肚子就如同夏季池塘中突然冒起又破裂的水泡,发出沉闷又短促的一声响。
“咕——”
“哈哈,看来是真的饿了呀?” 牧野笑得更开。
“嗯……” 接二连三在他面前出丑,已经让我窘到无地自容。我难为情地挤出笑容,接过木筷子与食盒,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让出的木凳上。一边机械地扒饭,一边思考该去哪里找村长。
牧野坐在我身后的石阶上,撑着脸颊,歪头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瘪瘪嘴:“饭菜不合你口味吗?怎么食不下咽的?”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内心的顾虑告诉他。听罢,他就着蹲姿挪向我:“村长是不会怪你的,都说不知者无罪,是这么用的吧,我也读过不少书的……总之,北季嫂子走了好些年,村长嘴上说放下了,但我们心里都门清……哪能呢。”
“你不要太担心,其实你不提,反而对他最好。”牧野蹲在我身旁,纯净的双眼里映着我的脸。
“唉……知道了,谢谢你……” 我低下头,这才真正尝到饭菜的滋味。
刚才简直是暴殄天物。
“好吃……”
这声感叹发自肺腑。
猪蹄裹满了鲜浓酱汁,每一块都软烂脱骨,一珉即化。一口下去,咸香味瞬间充满整个口腔。而看似普通的小青菜,居然没有一丝涩味,反而与干辣椒煸炒的恰到好处,脆爽可口。
“好吃吧?我做的!牧野依旧维持着蹲姿,仰着脸,眼神中满是喜悦。
“太棒了你…” 我毫不掩饰的对他的夸奖 ,将饭菜一口口往嘴里送。
“我今天不去渡船,昨儿不是答应你吗?等你好了,就带你去玩”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你想玩什么?”
我抬起头,把最后一口饭咽下,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我只当他昨天说的都是些是客套话,没做任何准备。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是来工作的。
如果跟着他在村里呆上一天的话,或许能打听到不少事吧。
我草草地用手背抹过嘴,“你就照平常那样过,我跟在你后边就行。”
牧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挠了挠浓密的长发,过了好一会才笑道:“头一回见人提这种要求,你到底想写点什么呀!”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只不过提醒我如果累了一定要吱声。起初我还并未理解这句话的的严肃性,直到后来累瘫在地,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个怎样的体力怪物。
当我们并肩走出村长家门的那一刻,西天取经的那位苦行僧大概就长我这样了。
他先带着我跑去隔壁王婶儿家帮忙。虽然劈柴生火的活都是他干,我还是被浓烟熏出眼泪,止不住的咳嗽。
刚把一盘盘散发着热气的菜肴端上桌。屁股还没坐热,他又准备前往下一家。
离开时,王婶儿硬是往我怀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红柚。我堂皇地接过,有些局促的开口道:“婶子……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这柚子,该给牧野才好。”
王婶儿看着我惶恐的模样乐呵呵地给我解释。
她说,牧野帮乡亲们干活后,从来都不收东西。
所以他们都是等牧野离开后再偷偷把谢礼放他家门口的。
我缓了口气,抱着一个大柚子又继续上路。
而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锄头扛上了背,大步流星地向田地里走。我跟在他身后,但由于体虚,不一会就被甩开一大截。
大概是发现说话没人应,他猛回头,发现我远远落在后面,正扶着膝盖喘粗气。
他停下步子,两只手掌鼓成喇叭状:“不好意思啊!”
我艰难地应了两声,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好不容易气息变得稳当些,他脚下又不自觉加了速,把我孤零零留在身后。
许久,他再次惊觉身边少了人,于是放慢脚步,回头,声音更加洪亮:“不好意思啊!”
最终,在收获“不好意思”三连击后,我终于是彻底放弃了。
我有气无力地冲他摆手,“你……你先走吧,我会跟上来的……你快别管我了!”他听后像是终于不再有后顾之忧,脚上涂了油似的,转眼便消失了。
“救救我……” 我的眼睛被太阳得刺得睁不开,嘴里发出一声长叹,一下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小路上。
“啊烫!” 身子像是砧板上的鱼一般弹起,我一边用手捂着被“灼烧”后的屁股,一边缓步挪向路边树荫,席地而坐。
得亏整条道上没有分叉,就算是靠耍赖恢复体力,也不用担心之后找不见人。
当我再次见到牧野时,他已经挽起袖子,赤脚踩在泥地里,将一簇簇翠绿秧苗稳当地插进田中了。
“牧野,咱这又是要帮谁呢?”我把柚子放在身旁,安详地躺在田埂上问他。
他甩了甩沾满泥水的双手,又对着我露出那标志性的,带有孩童稚气般的笑容:“害!这是我自己个儿的苗呢!” 几缕湿发贴在他的额角,他用手掌擦了把汗,又继续埋下身去。
我坐在田岸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他发色乌黑,在日光的照耀下,每一根凌乱的发丝间都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
这个青年总是一马当先,承担着他本不用承担的义务,在别人需要帮助时冲上前,高举双手大喊着“我来”
我心头一动,突然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我脱下布鞋,学着牧野的样子挽起裤腿。
他的余光瞥到我,大老远便挥手招呼道:“你不用帮我 ,上去歇着吧,泥里脏呢!”
我并没有理会他,将头发盘成丸子形状,平静地开口:“那我想学习插秧,你教教我不成吗?”
他愣了愣,笑着叹了口气。
“唉……成吧。”
于是我笨拙的踩进泥水里,像横行的螃蟹一样,跌跌撞撞的来到他身边。
牧野塞给我一把苗,让我先看他插上一排。我跟着他有样学样,很快便能上手。虽然动作远不及牧野快,但应该也能帮他分担不少活。
“嗯……?”
牧野眼看自己手上空了,本想顺手接过我的苗。我却攥紧了不松手,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他扯了扯苗尖,眼神儿在我紧皱的眉头和快被拽断的秧苗上来回扫。
我坚定地开口道:“你去坐着。”
“啥?”他一脸错愕。
“唉……你去休息,好不好?”我放软了语气,但态度没变。
他拗不过我,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跑到田岸边。
插完最后一簇秧苗,我直起酸痛的腰,长舒一口气,踮着脚,笨重地爬上岸。
我和牧野并排坐着,身上沾着泥点,一时都没说话。
原来已经傍晚了吗。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 。
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欣赏傍晚时乡间的天空。
被烈火灼烧过的云朵拉出绚丽而又梦幻的橙色尾际,最后落在遥远的天边,不知疲倦地翻滚变幻。
我看向自己的双臂。在天空的笼罩下,万物都被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不同于正午烈日的灼热,夕阳的光是温厚的。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也裹着一丝怅惘。
城市的嘈杂消失了,路人此起彼伏的抱怨与争吵也不在了。耳边是风吹过稻田,饱满的穗粒彼此摩挲发出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传来老黄牛满足的哞叫,还有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孩童嬉闹声,他们像是刚刚撒欢归来,被泥沾湿的脚底踩在路上哒哒响。
“你想不想抓鱼吃。” 牧野望向远处的浓密山林,侧过脸问道。语气里带有些许期待。
“想。”
我立刻应答。
自我吃过了今早上那带着浓浓山野味儿的饭菜后,对食物的渴望可以说是达到了近些年的顶峰。
于是两人又告别田地,转战小溪。
我们穿过一片光线渐暗的小树林。
树林尽头,一条从山顶蜿蜒而下的溪流,如同光滑的丝绸一样流向我们。
像这样的地方,水清得能看见溪底的鹅卵石,鱼虾也格外肥美。
溪水刚好没过我的小腿肚,凉意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你刚才其实不用帮我的。”牧野专心地观察水面下的动静,轻声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用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我找准时机,看准那条一动不动的游鱼,果断往下一抓,空空如也。
“没关系啊”他猛地向下一捞,那条明明已经被他握在手中的鲫鱼却狡猾地挣脱,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赤裸的皮肤上,“我是大家的守护神嘛。”
“可是。”我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看着他 “你最开始只是一个被丢在山里,差点喂了野兽的无辜孩子,之后被好心人捡了回去,仅此而已。”
“村长用这个词儿形容你,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到来是件好事,而不是拖累。”
“我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变成了你的负担。也许你自己没觉得,但是,你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着。可你自己呢?”
“牧野,你自己呢”
我只是跟着他干了一天活,就累到全身酸痛。就算他体力好,终归不是铁打的。天天都忙成这样,身体哪能受得了呢?他做到这种程度究竟为了什么?只是因为那所谓的“责任”吗。
我神情严肃地望向他,眼神中染上了一丝自己都不知从何时生起的心疼。
“这么能打听啊?”
牧野把手伸进溪水里,忽然狡黠地一笑,手指一弹,几颗冰凉的水珠精准地砸在我脑门上。
我不甘示弱,立刻用手肘撞向他结实的胸膛。没想到他竟“弱不禁风”地晃了晃,惊呼一声,一个踉跄就跌坐进溪水里。
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珠。溪水淹到了他的腰部,长发轻盈地浮在水面上。
“真的很会装,人高马大的能这么轻易被放倒?” 我轻哼,将手背在胸前。
他低笑一声,朝我勾了勾手指。当时也是傻,竟没看出这是个陷阱,傻乎乎过去想拉他。刚把手伸出,他却猛地一拽,我瞬间失去平衡,扑通跪坐在溪水里,还呛了一口水!
“哈哈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
“笑什么!” 我恼羞成怒地回击。
两个人一条鱼都没抓到,倒是在溪水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对决。直到我们俩从头到脚都湿透,才终于休战,为晚饭努力。
——
木柴在火堆里崩裂,噼啪作响。火星子悠悠飘向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光痕,又神秘地消散。
我拢着手,感受木堆传来的暖意。牧野则专注地旋转着串在木棍上的烤鱼。鱼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阵阵焦香传入我的鼻腔,勾得我食欲大动。
“给你” 牧野把最大的一只鲫鱼分给了我,两个人就像山猫,啃着喷香的烤鱼。
我还从来没吃过不加任何调味的鱼。牧野把食材处理得很干净。离火堆的远近,翻面的频率都掌握的极好。鱼肉紧实,没有苦、腥味,反而透着一股被溪水滋养的清甜。
很特别的味道。回去了,大概就再也吃不到了吧?
那我更要细细品味 ,记住这味道。
“大家都对我很好。” 牧野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是乡亲们让我一个本来该被野兽叼去的孩子健健康康的活到了现在,回报他们我心甘情愿。”
“但是……” 我刚想开口。
“但是——!” 他截断了我的话。
他的睫毛轻轻垂下,眼里像淌着一汪水。
“ 不是所有人都会把帮助别人当成是一种负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对我来讲,能够一直爱我爱的人,就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我的心里每天都装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一点都不会累。”
牧野没有看我,他盯着火堆,嘴角上扬。晚风拂过他微湿的长发,几缕发丝偶尔遮住他的眼睛。
我盯着他的侧脸,有些出神。
对啊 。
我为什么会这么自然而然的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内心的执念。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所以我认为世界本该如此,人性也大抵如此。
可世界很大,我怎能如此轻易地去定义一个不曾真正了解的人。
可这里……又为什么不一样?
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使得这里不一样呢。
是什么使得牧野不一样呢。
“……喂!不要出神啦? ” 牧野突然把脸凑到了我眼前,吓得我差点从木头上滑落下去。
“啊?昂……怎么了?”我缓慢抚摸还在扑通乱跳的心脏。
“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纯真地问道,仿佛这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
“意思是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拜托!我们……”
实话讲我有些生气,我可是刚来永和就摸清楚了他的名字。他来找我之前,居然没向村长打听我的名儿?
“你没告诉我嘛。” 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儿委屈,“光顾着和你玩……忘了问了……”
真是,明明这么壮硕的一个人,偏偏生了张清秀的脸。
看着他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刚燃起来的火苗被迅速掐灭,我几乎是瞬间软了下去。
“唉……林悠云” 我有些认命的将手盖在自己的脸上,无奈地说道。
“真好听!”
他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