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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来乍到 毕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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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我在一所新成立的报社编辑部里落了脚。
主编亓在水。三十出头,家底殷实,哈佛毕业。据说是刚回国就创立了我们编辑部。
编辑部招收员工十分奇怪:不看人种,不问学历。只需通过两点要求便可入职——写一篇与自身经历有关的文章,再与主编进行面对面谈话,得到她的认可。
只要能够入职,哪怕是在实习期间也能拿6000元以上的底薪。90年代,这份报酬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说起来,我找到这份工作的方式还算奇特——从超市出来后被人硬塞了一张传单。
我真没想到现在的发传单方式能有这么“流氓”,明明看到眼前人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分不开神,居然选择“贴心地”把传单塞到对方口袋里。
起初我只当是无良企业的劣质小广告,差点扔进垃圾桶。但一想到父母催命的唠叨,和如同白开水般平淡无味的生活,索性就抱着赌气和玩玩的心态去了。
面试那日到场的除我外还有20来人。轮到我时,主编只是象征性的翻了翻那篇我于昨日才晚赶出来的文章,便微笑着将手搭在了我的肩头,通知我入职了。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居然跳过了实习期,直接成为了编辑部正式员工。
我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呆愣在原地。
而她却不再开口做任何解释,只是从容不迫地拿起桌上摆放的陶瓷茶杯,小口品尝着散发着阵阵清香的乌龙茶。
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内心既心虚又侥幸。
许久,直到面试的其他人对我发出了相当不满的啧啧声后,我才慌忙的整理好桌上的纸笔,步伐轻飘飘地离开。
本以为入职门槛这么低,社内肯定人满为患。然而直到我工作的那天,编织部里算上实习员工也才十来人。
讲真,我真猜不透主编在想什么。不过猜不透又怎样呢,或许有钱人都是有个性的吧。既然给钱,就是衣食父母了。
总之,我目前的工作大概就是揣着一部笔记本,听从主编的安排在各个城市驻点,观察普通居民的生活,为报社中每星期的“身边的他”这一板块儿供稿。
我的文笔平平,文章读起来温吞。虽不能达到令人眼前一亮,连连惊叹的程度,但拿来水水工作,正常拿工资也没什么问题。
前几日,主编将我叫进办公室,将一份资料推到我身前。
她想让我去建安市镇宁县的永和村待三五个月,记录下当地山区居民的日常生活及其风俗习惯。随意发挥,写一则中长篇小说。
说完后还不忘俏皮的对我眨了眨眼,像是安抚般说到:“你就当是去度假,相信我,等你到了永和村后肯定文思泉涌。”
我嘴角一抽。
可能是平常悠闲惯了,真正能配上8000月薪的活儿落在身上后,我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如何推脱。
我并不是瞧不起乡村。只是觉得,比起和鸡鸭蚊虫为伴数日,听着自己的闲话被传的满天飞后还要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码字,我更宁愿待在城里。
“主编,我路痴。”惰性驱使着我不加任何思考地便吐出了这句话,眼神却下意识撇向别处。
在水主编将眉毛挑起,轻笑一声后说道:“是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多么愚蠢。一时间真想把脚下的瓷砖掀开,缓缓沉入地底。
主编并没有拆穿我,只是顺着我的意思解释。
“迷路?不存在的小家伙,我亲自为你整理了一份‘完整又细致’的地图,小孩儿都能看懂。”她说着,用手指轻敲桌面,二郎腿悠闲地晃动。
似乎是看穿了我眼里的不情愿,她狡黠地对我一笑,随后,云淡风轻的吐出一句“吃住报销,奖金三万”
……
次日我便搭乘上了最早的一班前往建安市的火车。
————
永和村隐藏在连绵不断的阿韵山中,碧透的微生河像是一条天然的分界线,将它与大路分隔开来。村庄在大山的庇护中若隐若现。
拖着行李,额头上的汗珠如断线的珠子般滚下,重重砸进尘土里。
我看着太阳坠入深山,手里攥着主编给的那张“极简”地图,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她现在嬉皮笑脸的模样,顿时感到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
“好玩儿吗!……真是……30多了就不能安分点……”
永和村太偏了,离开建安火车站后,得坐四个小时巴士到镇宁县。接着,要巅39分钟的三轮才到得了微生河。这还不算完——想到村里还得找人渡船。
本来就复杂的路线在自家主编提供的“地图”帮助下,变得更加曲折。
我从家里出发时天还刚蒙蒙亮,到现在已是晚上8点……
我将大拇指和食指按压在紧锁的眉头上。嘴里发出沉沉的一声叹息。
“亓在水……等我回去绝对不只向你讨三万…”
……
“……算了。吃了你那么久白饭,也该为你做点正经活儿。”
已经没心思再想主编是如何找到这处地界的了,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赶紧安顿下来。对于一个贸然的闯入者来讲,入夜后的大山可不算安全。
很幸运。凝神望去,寂静的河面上竟赫然停靠着一只小船。船上,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忙碌着,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请等一下!”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那黑影一顿,一道暗黄的光柱随即便扫向了我。
我立马深一脚浅一脚的飞奔过去,踩得鹅卵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来的可真够早的。”船上的青年看着我气喘吁吁、几近昏厥过去模样。摇晃着手中灯笼,咧嘴笑了。
我喘得厉害,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挤出:“……我…上……上船”
“你到底是要去哪儿?要再来晚点儿,你可就只能在河岸边儿过夜了。”他看着我笨拙地爬上摇晃的船,把灯笼轻轻的搁在了我的脚边。
他的上半身□□,宽大的双手正用腰间的粗白布汗巾擦拭胸膛;他随手拿过靠在船帮的长浆,双腿用力往码头一蹬,船便悠悠驶离岸边。
等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我的心跳也差不多平复。望着他的背影,我开口道:“我……咳咳!……是外地一家报社的员工,要去永和村待几个月,采采风,写点儿东西。所以您直接渡河带我对面儿就成,麻烦您。”
没想到青年听后,眼睛一亮,瞬间像孩子般兴奋起来,问东问西,讲个不停。
“你要去我家?”
“谁让你来的呀,我家可没多少人知道。”
“你想写点儿啥?到时候能给我看看不?”
“那个你们……”
我一一应答着,打消他的好奇和隐约的疑虑,同时也抛出我的疑问——为什么管整个永和村叫做“家”?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整个永和都是我的家!”
由于目的地相同,青年热情地邀我同行,并自告奋勇成为了我的导游。灯笼的光晕只能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我们在微弱光球的包裹下,行走在幽静山路之间。
我举步维艰,他却是如履平地。似乎对每一条岔道,每一个陡坡都了如指掌。他像是憋着一口气儿,不想吓到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但骨子里透出的热忱还是引诱着他开口:“你在村长家留宿一晚,明儿个我们就带你去玩,你喜欢油菜花吗!南坡有一片儿,你去不去,开的可好了!还有……”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而我正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漆黑的路面上,并没有认真听他讲话。
“这里有一截特窄,你小……”
“哎……”
话音未落,脚下一滑。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从小坡上滑了下去。万幸最近的落地点不算高,周遭也不是山崖。只是将脚崴了,并无大碍。不过这下好了,两条腿爬山路都费劲,现在又雪上加霜
青年敏捷地找准落脚点,三两步便从上方跳下,稳稳落地。他大手一伸,一把将我拽起。
“怪我怪我,没早提醒你,外地人来我们村儿,到这儿总得摔一跤的。”他一边拍落我身上的泥土,一边示意我往旁边看。我向身下一望,大大小小的泥坑赫然在目。我开始联想过路人都是以怎样的姿态跌进了泥里,一时间忍俊不禁。
他似乎是看懂了,也跟着乐呵了几下,“还能走吗?” 他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尝试挪动双腿,但最终以失败告终,我摇头,说道:“不太能了。”
青年二话不说便蹲下身,双手做成托举状。回头一扭,示意我上去。
“那就麻烦你了。”我几乎没犹豫就接了口。
我将身子伏在他身上。他腰腿一发力,便不费吹灰之力地站起。
“你还真不客气啊。”他轻笑着说。
“这种时候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你说出来我就正好不问了,我应该再说一句谢谢对吗?”短暂的沉默后,浩荡的笑声在山林间荡开
“哈哈哈,又不是机器,怎么这样说话!”他不再开口,只是为了我们的安全专注地,稳健地行走着。
我开始观察起了这位青年:他留有一头乌黑长发,被大自然的滋养得无比茂密,带有山野的气息。上身赤裸,皮肤被阳光染成深铜色,下身则着一白色灯笼裤,腰间系着的汗巾自然地垂到小腿。
他的胸膛宽阔厚实,肩背像大山一样宽广,腰身却如溪流般精窄。初步能判断他的体力极佳。背着我走了20多分钟的崎岖山路,气息依旧平稳如初,我甚至没有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丝毫下沉的迹象。
最终是我忍不住先开口,“你背着我不觉得重吗?”
他摇摇头,疑惑地说道:“姑娘,你到底多少斤,咋这么轻?”
“91斤。”
“啥?!你看着得有1米7了,怎么会这么瘦!”
他一边苦口婆心的跟我谈论过分轻瘦的危害,一边指责我为了工作不爱惜身体的行为。然而事实上只是天生的身材就比普通人更纤细修长,饭量不算小……不过至少他是一番好意,于是我便任由他如老母亲一般地讲下去。
“我跟你讲你这样真的不好……等一下……我们到了!”他有些欣喜的开口,眼睛亮的纯粹。
我回过神,眼前,一座座木屋瓦舍正紧紧依偎在身后大山的怀抱中,大片灯未灭。
“吱嘎——”
伴随着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一个戴着头巾的阿姨从她橘黄色的小屋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牧野回来啦!这背上……哎呦!这……一个姑娘! ”紧接着,一道稚嫩的童音在她的身旁响起:“牧野哥哥有对象了,不得了……姐姐姐姐,你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呀!”门缝里嵌着一个小男孩儿,看起来五六岁。他亲昵地搂着母亲的腰,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毫不掩饰对我的喜爱。
原来他叫牧野。
“臭小子,说什么呢?人家是来咱们村办事的!”牧野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和那小孩打趣儿起来。
“哈哈哈,这姑娘和也是其他人一样摔到‘见面坡’去了吧?”这次搭话的,是一位在坐门口摇蒲扇的老人。
很快,更多的门扉吱呀打开,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向我投来。文艺工作者自然是比普通人要敏感的,情绪感知能力也更强。依我的性格,这种场合通常会让我感到极度不自在。然而意想中的局促并没有出现,相反 ,我居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心。
这不自然的生理反应让我开始思考,为何主编偏偏让我来到了永和村这样一个并不出名的小村庄。或许……是因为这里和别处不一样么?
“你别怕,大家对你没有恶意的。”牧野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感觉得到。”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大家都还没睡呐!”牧野洪亮而又亲切的声音响起,几个小孩子便也跟着开口:“那不是看你还没回来吗?你平日里一个小时前就该到家了,看你的房子没亮灯,我们大伙儿可都睡不着呢!”
牧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住,让各位担心了……大家都早点歇着吧,我把这姑娘送去村长家!”
村民们互道晚安。很快,村庄就像一片降下的幕布,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看不见几个星点了。
我们最后停在一座带小院儿的屋子前,院门虚掩着,没锁。跨过门槛,堂屋里,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抱朴方桌旁拿着钢杯看报。
见到我们,他惊喜的放下杯子和报纸,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来。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客人吗”村长将两手合在一起,嘴角微扬,岁月留下的沟壑在他脸上一道道展开。
“”村长,她是外地报社来的,要给咱村写文章呢!结果到“见面坡”把脚给崴了,这不,把她带来您家,您给安排个住处吧。”不等我开口,牧野倒是替我解释地清清楚楚
“房子东边还有空房,你把姑娘送去那儿吧,早点休息,辛苦你了牧野。”
“真是谢谢您了村长。”我向村长表达了自己的谢意。他挥挥手,示意牧野将我领过去。
牧野点点头,背着我走到了东房。他动作轻柔地把我安置在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床上后,随即将手插在腰间,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突然,他猛地一拍手,转身就冲了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盆冰水和一瓶用玻璃罐装着好深褐色涂液。
“今儿真是对不住了,没保护好你,你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儿对永和的印象差了!大家都是顶好的人,真的!”
“你先用冰水泡泡脚消肿,之后再涂膏药,明天就能好大半了……这方子是村嫂研究出来的,可好使了,全村人都用。等你好了,你想玩什么咱们都能搞!”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听着他下意识对我道歉,我感到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你的错吧,为什么往自己身上揽?”我问道。
他明显没有料到我的回答,呆愣了一下,目光短暂飘向房顶的梁木,但在最后落在我脸上时变得格外坚定。
“因为责任。”
“什么?”
“我先回去了,明儿个再来找你啊!”他丢下一句话就急匆匆的跑开了,像是一阵风。
我开始对这个叫做牧野的少年产生好奇。我疑惑他为什么会把整个村叫做“家”,疑惑为何所有村民似乎都把他当做自家孩子一般看待。针对第一个问题,我的脑海中不久便浮现一个词语——“孤儿”。至于第二个……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传来,我的思绪被打断
“请进。”
“打扰了,姑娘。”,村长轻轻推开门,小心地坐在床边椅子上,为了不让我感到害怕或不适,还刻意将身子挪得远了些。
“姑娘,咱们村可不好找啊,你怎么会来到这儿呢,咱们也没上过电视的呀!”
“村长大伯,我是被我们报社主编喊来的,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
村长沉思着,试探性地开口:“我能问问这位主编的名字吗?”
“亓在水”
村长眼睛骤然一亮,略过一丝激动,随后迅速镇定下来 。
“我们村在改革开放前,几年也来不了一个人,在水外出游玩时迷了路,被我们村的孩子发现送了回来,待了一段时间吧,后来被她爷爷接回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将声音放低,“在水这个小女孩吧,当时来的时候就十多岁,但是……特别有灵性!当时村里大人小孩啊都不敢和她说谎的,眼眼睛像是能照进人心里去似的,就有这么厉害……”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透房梁而落在久远的时光里。记忆中,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似乎就在他眼前跳动。
“不过大伙儿都挺喜欢她的,因为她劝人总是能劝到点子上,就好像把人看穿了似的。”
“早年间咱村里不是有对夫妻吗?吵架了,闹得还挺大的,有一个甚至嚷嚷着要搬进城里去。”
“我们都以为这俩人过不下去了,只有在水看了出来。他俩呀……!心里早都服软了,就是嘴上不饶人呢!这孩子直接当着他俩的面把话明说了,臊得他们不行!第二天就和好了。后面感情就再也没出过问题,生了个小女娃呢。”
原来主编和永和村还有过这样一段渊源,不过我确实赞同村长的话——心里有鬼的人是无法直视在水主编眼睛的。
我和村长有一句没一句地打着客气话,犹豫再三,我还是打算将心里的疑惑告诉他。村长听到牧野的名字,用手轻拍大腿,脸上荡漾着温暖的笑意。
“牧野这孩子我和北季捡来的。”
“北季……生不出孩子,虽然我已经告诉她,孩子不要咱们也照样过,她心里啊……却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
“十几年前吧,当时我和北季进山采菌儿。远远地就听见有娃的哭声,叫的那叫个揪心!我们俩循着声音找了半天,最后在小溪边发现一个小竹篮。”
“才几个月大哟……爸妈就不要了。”他讲到这儿突然紧锁眉头,眼神里一股心疼劲儿浓得化不开。
“山里还有其他村庄,我们清楚永和的人干不出这事儿,就知道这肯定是其他村丢的孩子。当时北季气坏了,指着天儿就骂‘哪个天杀的爹妈?负不起责任就别他娘的生!给孩子放这儿,就是叫他被野兽吃了去的,丧心病狂的东西!’她低头一看,那孩子就这么轻轻勾住她的指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北季性格要强,我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她就是不愿开口。于是我就抱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娃娃,说”
“咱把他带回永和吧。”
“回村后,北季找我商量……”
“姑娘,当时那个年代,我们村很多女孩都生不了孩子的。所以咱俩就给男孩带去了村里,把大家召集了起来,说,这孩子是大山送给咱们村的礼物。”
村长顿了顿,眼神深远。
“北季没有把话明说。虽然永和的村民们骨子里就善,但对于从一开始就不想有孩子的家庭来说,这不就是捆绑么。”
“可要是说‘这孩子是大家的’那些真心想要娃的,就都只想做他一个人的父母了,反倒搞得村里乌烟瘴气。”
“所以咱这么说,意思是谁也不是他唯一的爹娘,但谁都能把他当自家的娃。也算是……圆了村里那些可怜孩子的念想。”
“当时啊,有娃没娃的都在为他的到来而感到高兴!,高兴这娃娃命大,挺到了我和北季发现他。全村儿都在骂那对狠心的爹娘呢,场面可有意思了哈哈哈。”
村长笑得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咱们花了一个中午给他取名儿,最后决定叫牧野,从此后他便吃百家饭长大了。”
“没给他定姓,就想告诉他,每一个村民都是他的家人。”
我沉默半晌,开口:“一个捡来的孩子,你们就这么……偏爱吗?”
善,太善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村。
我实在难以置信,当今世界真的存有这样的一片天地吗?从小生长的环境使我不得不质疑故事的真实性,甚至不可控制地感到一丝虚伪。
然而不得不承认,这里不同。真的不一样。
自我见到牧野的那一刻到现在,一种宁静又充满力量的氛围从未改变。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洗净了我内心所有的不安。
永和村……到底一个是什么地方。
“偏爱……?”村长摇摇头,笑容质朴。“这哪里是偏爱?永和村,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大家。他来了,就是这个家里的人了。咱对每个娃娃都一样的,只是牧野这孩子……身世太苦了。被咱捡着,就是他和永和的缘分啊……”
“但就算是咱真的‘偏爱他’那也是情有可原。”他捧起桌上的钢杯,轻抿一口,算是润了润嗓子。
“牧野是在大家的疼惜里长大的没错,但他真是一个好孩子,真心爱着村子里的每一个人。”
“从小到大,村里有啥事儿,他准是头一个往前冲的。小娃要是被外村人欺负了,他就气势汹汹的跑到别村讨公道;谁家砌房子,插秧子,他不知道帮了多少回!”
“姑娘,咱们村儿的产物要送出去,或者别地儿的东西要送进来,都得靠渡船。他看撑船的老叔年纪大了,就哼哧哼哧地跑过去替他。最开始每一天都去,后来有小伙子看不过去——也可能是被村里女孩天天逗趣儿吧——也跟着去搭把手,他这才不用天天跑山路。”
“这么多年了,牧野还就应了北季当时那句话,这孩子……真是山神老爷送来的礼物啊。”
村长娓娓道来,我听得入了迷。眼前仿佛浮现出蜿蜒曲折的山路,少年在烈日下挥洒着汗水,光柱照射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闪耀着点点金光。
我又好似化成了一尾游鱼。只见清水之上, 一叶小舟缓缓行驶着,船上整齐的堆放着散发阵阵清香的黄橙。少年立在船头,嘴里哼着山歌,身后是圈圈荡漾着的水波……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悠云,林悠云”
“和北季一个姓氏呢哈哈……欧呦!时间不早了,小云你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说着便转过身,准备踏出门槛。
我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了他。
“村长,北季嫂子在哪个屋啊?我明天去拜访拜访她。”
村长的身子微微一顿。
“北季啊。”
“10年前走了。”
他没有回头,轻轻地将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