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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五月二 ...

  •   五月二十日早晨七点零八分,谢南行被门铃声惊醒。

      他睁开酸涩的双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渗进来。床头电子钟显示他已经断断续续睡了四个小时——比平时好一些,但依然不够。三个空药瓶立在床头柜上,见证着昨晚又一次加大的剂量。

      门铃再次响起,急促而坚持。谢南行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沈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食品袋,平安蹲在他脚边,嘴里叼着一小束沾着晨露的野花。

      谢南行拉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沈砚穿着便装,头发微微湿润,像是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

      "生日快乐。"沈砚举起食品袋,"徐记的早点,趁热吃。"

      谢南行愣在原地。他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连自己都刻意忽略这个日子。沈砚却记得,还特意一大早赶来。

      "你..."

      "让我进去?"沈砚晃了晃袋子,"包子要凉了。"

      谢南行侧身让开。沈砚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碗碟开始摆盘。平安蹭了蹭谢南行的裤脚,把野花放在他拖鞋旁边。

      "先去洗漱?"沈砚头也不回地问,"粥还是热的。"

      谢南行默默捡起那束野花,走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稍稍驱散了药物带来的混沌感。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常年失眠留下的青黑。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沈砚的敲门声。

      "再不出来包子真凉了。"

      餐桌上摆着几样早点:皮蛋瘦肉粥、小笼包、蒸饺,还有几块桂花糕。全是谢南行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老街那家'徐记'还开着?"谢南行认出了小笼包的褶子样式。

      "六点就去排队了。"沈砚给他盛了碗粥,"老板还记得你,问那个总跟在你后面的小男孩去哪了。"

      谢南行胸口泛起一阵温热。他低头搅动粥碗,热气模糊了视线:"...谢谢。"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一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平安趴在谢南行脚边,时不时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今天有什么安排?"谢南行问。

      沈砚神秘地笑了笑:"带你去个地方。"

      一小时后,车子驶离城区。谢南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早晨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思绪变得迟缓,情绪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最近...药量增加了?"沈砚突然问,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

      谢南行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药瓶:"嗯。"

      "睡眠呢?"

      "老样子。"

      沈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认识个军医转业的心理医生,专门处理创伤后应激..."

      "不用。"谢南行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现在这样很好。"

      沉默在车内蔓延。谢南行知道沈砚在担心,但他不需要怜悯——尤其是来自沈砚的。那个人站在阳光里,而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他悄悄倒出一粒药片,借着喝水的动作咽了下去。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小山脚下。谢南行跟着沈砚踏上石板路,没走几步就开始气喘。长期服药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休息会儿?"沈砚回头问,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谢南行摇头,咬牙继续。汗水浸透了后背,心跳快得吓人,但他固执地向上攀登,仿佛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他不能示弱,不能在沈砚面前展现更多不堪。

      半山腰的凉亭里,谢南行终于撑不住坐了下来。他的手抖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沈砚递来水瓶,他接过来时差点打翻。

      "南行。"沈砚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指印,"看着我。"

      谢南行抬起头。沈砚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某种坚定的力量——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呼吸。"沈砚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平稳,"跟着我的节奏。"

      他深深吸气,缓缓呼气,谢南行不自觉地跟随。几次循环后,心跳终于平稳下来。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逞强。"沈砚松开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盒,"但至少带上这个——β受体阻滞剂,比那些镇静剂安全。"

      谢南行盯着那个小盒子,胸口泛起一阵酸涩。沈砚永远是这样,不请自来地闯入他的生活,不容拒绝地给予关心。十二年前是这样,十二年后还是这样。

      "习惯了。"他最终接过药盒,低声说。

      继续向上的路更加陡峭。沈砚始终走在他斜前方半步,既不会太远让他追赶不上,又不会太近伤他自尊。平安跑前跑后,时不时用湿润的鼻子碰碰谢南行的手,像是在给他打气。

      山顶的风景壮丽得让人屏息。谢南行站在悬崖边,强风吹起他的长发,仿佛随时会将他带走。沈砚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触碰他,却是一个随时能抓住他的距离。

      "我父亲..."谢南行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他死的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流。"

      沈砚安静地听着,像一堵挡风的墙。

      "我应该恨他的。"谢南行继续说,"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做得更好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沈砚打断他,声音像山石一样坚硬,"受害者不需要为施暴者找借口。"

      谢南行苦笑一下。理智上他知道沈砚是对的,但那些被酒精和拳头刻进骨髓的自卑感,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去的。他摸向口袋里的药瓶,却在接触到沈砚目光时停下了动作。

      沈砚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眼屏幕,眉头瞬间拧紧——那是谢南行熟悉的"工作表情"。

      "必须接。"沈砚简短地说,转身接起电话,"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谢南行看到沈砚的背脊绷直,肩膀线条变得凌厉——那是猎豹锁定猎物时的姿态。

      "确认是李国强?"沈砚的声音陡然降温,"盯住但别打草惊蛇,我四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沈砚转向谢南行时满脸歉意:"李国强现身了,就是那个连环杀手。我得立刻回去。"

      "去吧。"谢南行平静地说,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先送你下山..."

      "不用。"谢南行指向不远处的缆车站,"我自己坐缆车下去。你直接去现场。"

      沈砚犹豫了一秒——对刑警队长来说,这已经是罕见的迟疑。最终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谢南行手中:"差点忘了。生日快乐。"

      那是一枚小小的子弹壳,被打磨得发亮,穿在一条皮绳上。

      "我入警第一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沈砚匆匆解释,"保平安。"

      没等谢南行回应,沈砚已经大步跑下山去,平安紧随其后。谢南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手中的弹壳还残留着沈砚的体温。

      回程的缆车上,谢南行望着越来越远的山顶,胸口泛起一阵钝痛。他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吞下。药物作用下,那种疼痛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傍晚时分,谢南行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天际线。手机屏幕亮起,是沈砚发来的消息:

      「李犯落网。通宵审讯。药在门口第一个抽屉,别过量。平安想你。」

      谢南行没有回复。他走到门口,发现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一个纸袋——里面是几瓶药和一盒助眠香薰,是他很多年前随口提过喜欢的味道。沈砚总是这样,连送东西都要保持距离,不越界却又无处不在。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谢南行站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子弹壳。药物开始发挥作用,思绪变得迟缓而平静。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十六岁的沈砚翻窗进来,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他背去医院,整夜守在病床前。那时的沈砚眼里,也有今天山顶上那种坚定的光。

      而现在,那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谢南行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暂时依靠这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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