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折》无梏山云

1、十二白

　　他是宇正。我是他的妻。

　　我们的相遇，一场槛外见，春花艳，凉风无雪。
　　或许乏味寡淡，无趣至极。我自有我的傲骨；可难敌他如秀木一骑绝尘，清风朗月。
　　就这样吧。左右穿不上竹节墨淡，不如走一步看。

　　我看不清他神色。可我觉得，他大抵也是有几分心悦我。我看不分明他浓墨重彩的眉眼画落，只觉得此人果然有副好皮相；虽说沉静面庞，温润书生，可却是个有勇有谋、战功赫赫的武将。

　　他竟心悦我这样的人。真的吗？

　　……不可。我竟对自己有了怀疑。

　　如我所料。可生平第一次，宁愿非我所料。他待我可不珍重。自作多情空离恨啊……
　　就这样吧。左右换不上霞彩烟帷，不如掏支空心草，画幅墨点梅。

　　命运多舛。敌国来犯，他身为将军，奉命出征。
　　我以为他战无不胜。

　　可我军居然战败了。宇正成了俘虏，被痛恨他的敌兵千刀万剐，死状凄惨。
　　我望着槛外孤梅。可惜了，此刻正是开的最好的时候。
　　又能如何呢？
　　心中摹上一千次那眉眼，哀乎小女儿家见识少，竟将心一掷，就收不回来了。

　　我期期艾艾地盼到病骨支离，细细想来当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也便撒手了。

　　再睁眼。我以为到了黄泉碧落，兴冲冲打算去尝尝那酸甜苦辣兼备的孟婆汤，竟一脚跌到了个高大男人的怀里。
　　宇正有些讶异，却倒是没说什么。他将我妥帖放到床上，又披起甲胄，竟又要蹈那千刀万剐的车辙。

　　我叫住他，却又不知道张口说什么。罢了罢了，若能为雪白头，也算我青山无梏。

　　他带着我一起去了。

　　我军战败。我弃车纵马奔回，只身闯入敌营。
　　他们让我脱光衣服。我依言，言笑晏晏任凭折辱，只愿他们放宇正一条生路。
　　剥下中衣前，我看见宇正血泪涟涟，一把短匕划破了他入云建木鼻，星亮阔叶眼，竟是戮目自绝。

　　再睁眼。这次，他竟没有求娶我。但我还是脱了爹娘卖我的烟花柳巷，成了弄花种菜的天地女儿。这原是我最美的愿望来着；可我又觉得，能有一人救我于死海深潭，如知音，他虽淡漠，我却不可弃。

　　那好吧。
　　我看着天上闪烁的月光，只觉得天色好，好过心上人碎，嫉恨那花好月圆。我被月亮骗，推过三十二盏槐花灯，没预料呦呦鹿鸣野，自在本在人心中。

　　跋山涉水，赶在宇正战败前，入了敌首帐蓬。我本仙姿玉貌，盈盈眼醉人，何愁捞不着个好位置。
　　再见已是风雨绵绵。我偷来俘虏营，想救走他——他他他，他竟咬舌自尽！
　　我呸！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你倒是一死了之，徒留世上百姓孤苦凄凄；不管不顾，只要气节。我费尽心思救你做甚。

　　又可惜了那场温雪。

　　第四次了。同上次一般，不过我提前在他嘴里放了布巾。他不活，竟也没给我活路，挣动锁链，惊动了鹰犬恶奴；敌军将领一箭射死我，又处死了他。
　　可笑可笑，悲哉哀哉，所谓槛外春风，不过小女子一场空梦。

　　我拧碎锁链，挑破血痂，想来我如此百折不挠，他赴死之心却次次不移。

　　第九次了。我进了宫，成了皇帝身边的烟嫔。
　　我冲那老头耳朵吹风，叫他信任一下宇大将军，这个死老头子居然说我勾结外男，不等我憋出对策就让小女子一命呜呼。

　　好吧……。再来一次，我说他坏话行了吧。
　　我百般献媚，又说他真是个废物，别指望他了，让别人去打。
　　这就对死老头心意了。可我没料到，宇正居然敢持刀入殿。
　　圣上大怒，杀之。

　　霜雪磋磨花枝懒。我摸着那冰凉窗棂，心中无奈又惆怅。
　　我当真，如此爱他？爱到不惜无数次赴汤蹈火，魂魄飘渺？

　　我给圣上按着肩头。他眯着眼睛。此刻，大殿寂静无声；侍从恭谨俯首，不敢看天子。
　　心头结豁然开朗。我抽出发簪，上面红宝石和珍珠交缠成辉。比梅花艳，比霜花冷；不如梅花旖丽，不如霜花晶莹。

　　就这样。我把它刺进了天子喉，血溅五步；原来天子血也同常人血没分别，甚至更腥臭难闻些。

　　我看见无数羽箭穿透我的胸膛；我看见宇正双眼空洞。他又流血泪了。他在替我委屈吗。

　　不可不可，没完了呢。烛火摇曳，快烧到底了。
　　这一次，我又嫁给了他。他又成了我的丈夫。

　　我看着他的眼，疑他全都记得。
　　他捧着我的手，又欲翻身上塌——我连忙叫住他，玩笑玩笑。这可了得？

　　他疑惑。我深吸一口气，端庄正色：“你非死不可吗？”
　　他笑了。我恼怒，“你分明都记得。”

　　他的手指抚过我的簪花。
　　“做过最美的春秋大梦，怎可能忘记。”

　　窗外有鸟啼声。夜鸟盘旋不知数，撞熄了灯火，淹没于夜色。
　　他的眼睛只盛着一捧月光，是他盛赞过的皎洁姑娘。
　　我恍然想起，他大抵真的心仪我。我出身低微，身无分文；姿容虽好，在世人看来，却也是残花败柳，顶天几声叹息，便自觉看透了我。唯有他竟强硬，十里红妆迎我入府，成了他的正妻。

　　槛外三声不知名鸟啼。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可紧随而来的第四声，又让他的眼睛熄灭了。
　　“槛外风光好。”我低低叹息，“可惜难去、难离。”

　　大丈夫流泪，最是使人揪心。当真是人比花娇，君子如玉……郎艳独绝。

　　第……第几次了？
　　我远离此地。他替我抹去旧籍，还赠我车马金玉，想来也是容我有选择余地的。

　　此去或许不复相见。我策马扬鞭，想象他的样子。他凝眉间，为我画眉时，风花雪月为我读书；替我编发，抛却一切，与我相守一生。
　　除却床第之间实在不知疲倦，真真是一切都好。

　　仗打赢了。
　　我又看不清了。白鹭飞往高天，自有归处。
　　我思念最后一遍他，跳下穷奇山巅。
　　便归去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