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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假面》下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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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葵走后,我虽并未郁郁寡欢,但也没以往高兴了。我总是在处理政务时,在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里突然想起他死去的模样——美丽的少年享受着惬意的午后,沐浴在阳光中,永远的睡了过去………我越想越悲伤,就连饭菜也都无法下咽。
村庄中的人可能是察觉到了我茶饭不思的原因,便送来了一个今年二十左右,叫绪虚平冈的青年。说是家中没有依靠,自愿来做巫男。初见那刻,我确实被吓了一跳——那莹白的发色,那轮廓分明的脸庞,竟与记忆深处的澥葵有着八九分相似。我虽然被他与阿葵相似的脸庞吓到,但是印象最深的是他与阿葵截然相反的性格。他开朗热情,步履轻快,言语间带着乡野特有的活力。他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可惜,这次我吸取了先前的教训,紧锁心门,不再对谁抱有期待了。澥葵的离去,像一道无形的伤口,提醒着枯木命与人类羁绊的脆弱与疼痛。
我对他的热情视而不见,对他冷眼相看,尽力地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本以为他见过我这般模样会打退堂鼓,或是对我失望,不再靠近我,给我所想要的清净。但,我低估了绪虚。冰霜并未浇熄绪虚心里的火焰,反而像投入熔炉的薪柴,让它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专注。枯木命的冷淡,成了他眼中需要攻克的堡垒;枯木命的疏离,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感情。
他依旧热情洋溢,却在行动上添了一份小心翼翼的体贴。他不再莽撞地试图靠近,而是像耐心的猎人,在枯木命划定的界限外,一点点展现着自己的美好——整理庭院时利落的身影,奉上清茶时恰到好处的温度,讲述山下趣闻时生动的眉眼……他原本就拥有的那份开朗、热情、幽默与大胆,在挫折的打磨下,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鲁莽,显出一种落落大方、彬彬有礼的优雅。
这正是枯木命内心深处曾隐隐渴望,却又在澥葵身上未能得到的亲近方式。
枯木命的目光,停留在绪虚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枯木命看着他与澥葵极其相似,却因不同灵魂而焕发出截然不同光彩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对枯木命的热情,枯木命终于发现自己感到自己坚守的壁垒正在瓦解。终于,绪虚带着山间新采的野花,笑着询问是否可插在神案前的陶瓶里时,枯木命轻轻点了点头。
枯木命毫无怨言地举起双手投降。
天空澄澈如洗,他们的关系,也如融化的春溪,渐渐流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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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他破门而入,说是因私事找我,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袴带松散,气喘吁吁,淡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神也会需要情爱吗?”绪虚微微皱着眉头,叫我认真回答。这一瞬间,绪虚与澥葵的身影重叠。枯木命心头猛地一刺。
沉默间只听见他的喘息。
“…是。”枯木命感到喉咙发紧,澥葵苍白的遗容在脑中一闪而过。
“神也会贪恋情爱么?”口齿清晰,咬字准确。
“…是。”那湿润的眼神……叫人难以言喻。
他听见我的这番回答,就像是孩童得到了什么渴望已久的东西似的,露出地满意的笑容。
“您有所不知,在我十五岁时……的对象就是您……现在也是如此……”后半段说得格外小声,但是我还是听见了。我算是懂了,原来他平日的热情就是为了这个。我并不意外,因为他平日使出的那种热情,根本就不是单纯的信徒能拿出的热情。
我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这次找到机会,来到您的身边,我很荣幸。又一次见到了您…就已经忍不住要和您……了。”人可真是独特的存在。尽管外貌都是差不多的模样,但是性格和内心的想法却能够用来辨认是否是同一个人。
“您要和我试试么?”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绪虚站在阳光中,莹白的发丝和淡紫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十分动人。澥葵灿烂的笑颜再次闪过脑海,枯木命心一紧,差点就要因为心疼失去判断能力——这成熟的五官,这表情,明显不是阿葵,枯木命将这可笑的想法抑制起来……在胡思乱想时,我下意识答应了下来。
此后,一种全新的、更紧密的关系,将我们缠绕。
绪虚对付感情方面的问题十分在行。绪虚热烈而细腻,大胆又充满耐心,总能精准地填补枯木命深埋的渴望,又恰到好处地给予抚慰。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争吵,只有日益加深的默契与无法餍足的亲密。绪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枯木命层层封锁的心门,让他久违地体验了摘下假面的感觉。他们沉溺其中爱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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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们结合了。爱就像是入口时有些许苦涩,但品尝到中间时,却是有着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美味的程度的美食。它不像蜜糖般甜腻,不像水果那般清新。它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只有在绪虚那才能品味到的美食。
这天深夜,我被推上欲/望//的高峰时,阿葵又出现了。那双失望的绿眸,让我有些难过。他闭上眼,放纵自己沉入这令人眩晕的温暖洪流,与绪虚纠/缠至天明。
太阳升起,天肉眼可见的变亮,绪虚扶起我处理后事。无事可做的我想起了被我刻意抛在脑后的阿葵。阿葵的表情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中。
热恋期的情侣总是乐于关注爱人的情绪变化,我回过神,对上绪虚微蹙的眉头。那淡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笑意,只有审视与一丝……受伤?我心头一紧。上次见他皱眉是是什么时候呢?是在初遇……不对,告白时也皱了眉头。绪虚和阿葵,真是越看越不一样。我在心中感叹道。
“您是在想澥葵近江么?”绪虚特意加上了敬语,一字一顿。我不知作何反应。
“你并不爱他。别再自我欺骗了。”他靠近我,挑起我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似乎早就看明白我和阿葵的关系了。
“你和我之间,这才叫爱。”
我的心脏,正在剧烈的跳动着。我明白,这是激动和爱恋交织的感觉。
我看着绪虚的美人痣,回想起和绪虚在一起的时光,摸索着自己的真心,在绪虚的怀抱和亲吻中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的心意。是啊,我爱着的从来都不是阿葵。我真正爱着的,是绪虚。我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
那些因阿葵死去而积累起来的沉闷的心情、那无形的束缚,瞬间全部烟消云散。我似乎听见了假面破裂的声音。
我想,我再也不会弄混他们两个了。毕竟,他们两个除了长得像以外,没有一点相似。无论是行事作风还是谈吐,无论是对待珍惜的人…………
我真正的爱——我想,我给了绪虚。我靠近他的唇,向他索吻。一个热烈而漫长的吻。
“我爱你。”
…………
………………
我从未想过,我的生活会有多大的改变。也从未想过我会获得情/爱。而如今,它全部成为了现实。我们结束了一切的活动,擦干身子,穿上里衣,在一张床上躺了下来,一同睡了一觉。临近夜晚,太阳落山,我顶着困倦感醒来。一阵刺痛从腰部袭来。昨天实在是太过火了。我扶着腰,缓缓起身。
悄无声息的夜晚被无情打破——神罚降临了。
“枯木命,你要么/杀/了他,要么让他选择自己合心的死法。”大神突然出现在床脚,自顾自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是用了瞬移魔法,身上还有残留的魔法气息。
“大神啊,您太过分了。”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我很直接地坐了起来。
大神拿着长长的审判卷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心不在焉地回应我。
“神和巫女之间的爱是不被允许的。”见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自顾自地低下头,继续寻找着她未找着的东西。过了好些时间后,大神终于查明了事实,留下了来自金鱼的特产扬长而去了。
我们相视一笑,拿起特产就往嘴里送。
………………………
“善良、怜悯、心怀大爱、朴素而不奢侈。”我已经分不清这些到底是我的真面还是假面了。我已经在众人的具有误导性的言语里迷失了。事实和真相,也已经没有谁会去在意了。这真实和虚假,构成了完整的我。绪虚用尽了他的生命陪伴我,如今他已经死去,死前带着笑容,和阿葵一样,成为了一片枯骨,虚无缥缈……就像是比尘埃更加微妙的存在,难以言喻也难以抓住。尽管如此,我也依然爱他,也依然记得他和阿葵。
我站在神社台阶最高处,远远看见几个衣着朴素,吵吵嚷嚷、提着篮框的孩童踏进我的鸟居,为我带来今日的吃食。
天气晴朗,一切都如回忆里的那天一样。
“神明也会有情爱么?”一个少年走在最前头,朝背后的其他人大喊。
“神明心怀大爱!怎么会!”
不———
“神也会有所情爱。”我站在台阶的最顶端,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接近我。
阳光打在翠绿的草坪上,打在这一群孩童的莹白的头发上、灿烂的笑容上。这让我触景生情,想起了往日之人的美丽的脸庞。似乎那两个人就在我的面前重生。
我想起曾经的曾经,想起许多的往事。微风徐徐而来,芦苇随风飘荡,青草的香味扑鼻……它们轻轻地将我的思念,吹向远方……
我我俯视着给我带来许多回忆的这个地方...不知不觉间眼角流出了温热的液体……它滴落在古老的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已经够了、已经足够了。
就让我的真假面和我的骨血长成一体,生死与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