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面》魏夜玄

1、《真假面》上篇 又是一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季，阴翳之处不断传来清脆的或鸟或蝉的叫声。它们的声音回荡山间，让寂静的山林有了几丝热闹。
　　刺眼的阳光从一片片树叶的间隙中穿过，泄了一地。神社静静地屹立在其中。
　　神社为中心的方圆几里，根本找不出一点能够挑剔的地方。它待遇不错，环境也好，按理说这里应该有固定的巫女来照料，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其实村里的女性都干过这个神社的巫女，只是都不长久。照顾神明之事自然不能懈怠，村长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干脆跨地区招聘巫女了。
　　村长曾问枯木命，为何总是把巫女赶走。而枯木命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不愿回答。
　　枯木命从不在意是否有巫女照料他的生活。他虽然是神，但是不是高天原直系神。他觉得，自己在人间活了千百年，正常起居完全可以自己搞定，何必麻烦他人？何况他不喜欢吵闹，巫女时不时要给他唱唱跳跳的话，他遭不住的。光有神社和这个山林就够了。他常常这样想。它们总是让枯木命感受到无尽的安详：刺眼的阳光、清澈的小溪凉爽的风还有鸟语花香。
　　招募的告示贴出数日，几个村中的青年提着果篮，吵吵嚷嚷地踏碎了鸟居下的宁静。他们步履散漫，用浓重的乡音大声谈笑，惊飞了枝头小憩的雀鸟。枯木命隐着身形，站在台阶的尽头，兴致缺缺地打量他们。
　　“你们说，枯木命大人要是有人身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呢？”一个青年高声嚷道，引得同伴哄笑。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威严凛凛，神光万丈！”另一个人接过话题，引来一片附和。
　　“哎呀哎呀，我认为会是一位清秀的美少年呢！”他们揣测着“美少年”三个字，随后相视一笑。
　　只有一人，始终沉默地走在最后。他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沉静，脚步轻缓。枯木命坐在台阶上，用手托住下巴，视线被他吸引。枯木命的视线，不自觉地被这抹莹白吸引——少年有着一头罕见的、近乎透明的莹白发丝，瞳仁是嫩叶般的翠绿，身着素白衬衫，立在碎金般的阳光里，看起来不像凡尘中人。风骤然变大了，迅速卷起满地落叶，也吹走了青年们的嬉闹声。
　　少年目视前方，“我很好奇，神明也像我们一样拥有七情六欲吗？”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不知是在对枯木命说话，还是在对村民说话。枯木命张口想要出声作答，随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隐身状态。
　　少年的疑问似乎在村民们的意料之外。他站在光亮之中，十分耀眼。真是美丽的少年啊……就让他来当我的巫女吧？不，应该说是巫男。一个从未有过的、有些轻浮的想法浮现在枯木命的脑中。
　　“肯定不会有七情六欲的吧？神明又不是人”先前嚷得最大声的青年斩钉截铁，仿佛替神明代言是天经地义。随后转过头看向其他人，试图寻求认同。
　　以己推神，为我“发声”。人类总是这样，将不属于我的观点强加在我的头上。我常常觉得他们为我添上的人设，就像是为我设计的一片片的面具。爱吃甜食？对巫女十分挑剔？没有七情六欲？会为了子民献出一切.....？.我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的假面具数量之多。
　　我该如何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的神呢？枯木命不禁将视线转移到了少年身上。
　　只见少年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心怀大爱、怜悯、善良”这类人设已经成为了枯木命的一部分……他都快要无法辨别这“心怀大爱、怜悯、善良”的面具和他自身的脸庞哪个是真是假了。
　　无论是早间六时，午间十二时还是晚间九时，总有着许许多多的人来拜访枯木命。不用想，原因就是假面。那些络绎不绝的访客总是贸然前来，或踏着晨露或顶着烈日挤进枯木命这偏小的老旧的神社，随后奉上大同小异的山果、米酒、梅花，和枯木命倾吐着无穷无尽的世俗愿望。枯木命有时真想亲手剥下脸上日益沉重的假面。
　　人类为何会喜欢制作假面呢？人类为何要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加上注解呢？
　　我不明白。贡品被一一拿出摆好，青年们深鞠一躬，随后离开——哦，除了少年。
　　少年看上去嗫嚅且约束，和在台阶上截然不同。他张开嘴，想要问出刚刚问过的问题。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枯木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响起，他似乎没有想到枯木命会回答他。少年猛地一震，翠绿的眸子瞬间睁大，惊讶与一丝慌乱闪过，随即化为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实话。”
　　“神并不是无欲无求的。尤其是我们这种苇原中国的神。”如果他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枯木命心里这样想。
　　枯木命玩心大起，当场在少年面前现了身。只见枯木命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神社里格外清晰。枯木命身形清瘦，面容确如那青年所猜般俊秀。
　　“是、是这样啊。”少年跪坐在枯木命的跟前，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少年一个劲的咬着嘴唇，
　　“我叫澥葵近江……”
　　苹果咬起来多汁清脆，枯木命十分满意。随即扔给少年一个。
　　澥葵下意识接住，看清了手里鲜艳的苹果，随后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枯木命笑了，他觉得很有趣。
　　让他成为我的巫男吧？
　　枯木命保持微笑。
　　澥葵怔住了，随即，那翠绿的眸子亮起微光，他用力的点点头。
　　枯木命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有些尴尬。看来要改改自说自话的习惯了，枯木命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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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木命虽然看上去有些冷淡，但是他一直期待着和澥葵发生点什么。枯木命活了千百年，但从未和人类建立过长久的亲密关系。说实话，他刚开始对此兴致缺缺，但见人类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给他加上假面，他渐渐地改变了态度……
　　…………
　　……………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悦耳的鸟叫声将枯木命唤醒。虽说多了一个人，但神社还是那么安静、祥和。
　　一丝失望心生于枯木命胸前。
　　枯木命时不时与澥葵开玩笑，所有能够表示亲密的方式几乎都使出来了。可澥葵无时无刻都小心翼翼的，干什么都不敢做出很大动静。就像一只兔子，不敢发声更不会放肆。
　　枯木命想着慢慢与他亲近，等他慢慢放下芥蒂，于是在接下来的好些个月，枯木命都为了揣摩他的心思而努力。而他至始至终从未改变，永远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样子的他，和初见时的他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处处讨好枯木命，处处看枯木命眼色，甚至是休息一天都要和枯木命申请批假……说真的，枯木命心里没有一点感动。枯木命明显地感觉到一块颜色美丽的翡翠正在变得黯然失色。收买者用尽心机想让它发出光芒，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不仅这样，他们的交流也不多。除了偶尔在一起吃吃饭，还有就是作为巫男和神之间的互动以外，就再也没有了。枯木命所期待的每日寒暄，密切的交流，数不清的对话，没有实现一点。
　　一年，枯木命的新鲜感已消失不见，枯木命开始对和他的相见、自己草率的决定感到后悔。枯木命和他约法三章，除非必要接触，否则绝不接触。枯木命给他接受教育的权利，以及他应有的自由……他看上去很难过，而枯木命也不好受。
　　可能我们一开始就不适合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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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总是喜欢带给人惊喜。
　　我和他之间的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他生命终止的那日。美丽的少年倒在阳光中，享受着惬意的午后，永远的睡了过去。脸色苍白，嘴角却是上扬的，是在做什么美梦吗？哎……为何人类这么脆弱呢？为何人类总是在逃避呢？我想不明白。这一年，和他接触过来，我变得更加的了解人类了，也更不懂人类了。
　　我看着天空发呆，看着高挂于夜空的洁白的明星，总是不自禁地想起阿葵熠熠生辉的发丝。可惜，阿葵再也无法被叫醒了。此后，无人与我共赏美景、又只有我一人对月独酌了。想到这，我竟心生起对他的愧疚以及些许悲伤。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让我难过的夜。
　　我好想逃避这一切，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事情不尽我意。我发现，我是爱着他的……因为对他的爱，所以我对于遇见他感到了后悔。因为对他的爱，我和他约法三章，给了他应有的东西。因为对他的爱，所以我才会在此思念他……我揣着我的良心，叫它不要说破谎言。
　　我一遍又一遍地洗脑自己。
　　现在，我已经成功说服了我。
　　我是爱着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