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霄》兮月茗

9、镜花都（3） 幻境

　　沈纪川微微皱眉，开口问道：“你是谁？”
　　对面的人轻摇折扇，不慌不忙地走向沈纪川。
　　沈纪川警惕地站起身后退，对面的人轻笑一声，道：“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你到底是谁？”
　　对面的人站定，折扇掩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眸子，轻声道：“我是沈青临，用你们的话说好像是……”他故意停顿一下，才继续说道：“原主。”
　　沈青临的声音不大，可落在沈纪川耳中却如一道惊雷。
　　原主？！
　　不是吧……现在穿越者还能跟原主对线了吗？！原主会不会因为自己抢了他的人生一怒之下把自己杀了啊……
　　就在沈纪川心慌时，沈青临合上折扇，眉眼含笑地说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杀了你，因为我并不觉得是你抢了我的人生，毕竟你也身不由己。”
　　他怎么连我想什么都知道。沈纪川在心里嘀咕。
　　这时，沈青临又开口了：“因为我的一缕神魂还在这具身体里，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沈纪川身形一僵。
　　行……
　　沈青临走到沈纪川面前，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
　　“有时候你可能会失去意识，不过你不用担心，那是我代替你操控这具身体。”
　　说着，沈青临轻叹一声：“谁能想到你这个穿越者会这么弱，还得让我时不时出来救场。”
　　沈纪川：……
　　感觉他在骂自己，且自己有证据。
　　沈青临收回扇子，侧身不再看沈纪川。
　　“不过我也撑不了多久了。”说罢，沈纪川就看见沈青临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但很快又恢复了实体形态。
　　“我这一缕残魂并不能支撑我到你完成任务，我随时都可能会消失，”沈青临抬眸看向虚无的远方，“神魂消散，不入轮回。”
　　沈纪川微微一怔。
　　不入轮回吗……
　　“不过没关系，”沈青临深吸一口气，依旧噙着笑，看着沈纪川，“死就死，能护你一时也没什么关系，只希望你能让这个世界回到正轨。”
　　沈纪川垂了垂眸：“让这个世界回到正轨，我怕我做不到……”
　　“那就让这个世界消失。”
　　沈纪川心中一颤。
　　让这个世界消失？
　　就在这时，他听见脑海里响起一道电子音。
　　【检测到世界bug……】
　　随后是一道故障电流声，一切归于平静。
　　“不用理会，我看他能奈我何。”沈青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这个原主，强得离谱……
　　“那我现在在哪？我这是死了？”沈纪川忍不住问道。
　　“你没死，你只是进入了青鸾神女的幻境，幻境就是将你内心深处最害怕最让你不愿回忆的事情重新展现在你眼前。这个青鸾神女的幻境很真实，有很多人因为醒不来而永远留在了幻境中。”
　　“内心深处最害怕的……”
　　不等沈纪川说完，沈青临便打断了他：“你现在不在幻境中，而是在我的领域中，按理来说你应该陷入幻境，可谁让我帮你解除了呢。”沈青临装模作样地耸耸肩。
　　“但是琬霜、顾知年还有我家夜怀我就不清楚了，我现在能力有限，不能把每个人都救出来，放以前也就是我一抬手的事而已。”沈青临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建议你现在就乖乖待在我的领域里，这是你当下最安全的选择。”
　　沈纪川点点头：“听你的。”
　　青鸾神女站在亭子中，看着归于平静的水面。
　　她能看见苏琬霜、江夜怀和顾知年的幻境，但却唯独看不见沈纪川的。
　　神女皱了皱眉。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道。
　　但青鸾神女并未过多留意，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江夜怀的幻境上。
　　江夜怀先是失去了一会儿意识，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森林中。
　　他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儿是哪。
　　他环视了一圈，正当他疑惑时，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你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江夜怀身子一僵，微微一愣。
　　江夜怀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身后。
　　那少年一身白衣，束着高马尾，浅蓝色发带随风轻轻晃动。少年模样清俊，有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
　　“怎么不说话？是还有哪不舒服吗？”
　　江夜怀垂了垂眸。
　　“没有。”
　　少年打量了一下江夜怀。
　　“我是林棠，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嗯，谢谢。”
　　林棠走到江夜怀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江夜怀抬眸看向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江舟。”
　　林棠点点头。
　　“江舟，”林棠复述了一遍，“交个朋友？”
　　江夜怀沉默片刻，道：“人妖殊途。”
　　“那有什么，”林棠却毫不在意，“反正没人会知道。”
　　江夜怀知道这是个幻境，也知道一切都是虚像，可他不愿意打破这个幻境，不愿意醒来。
　　“嗯。”
　　林棠见江夜怀兴致不高，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过还好遇到了我，我刚好带了一些丹药，没有我，你估计早就驾鹤西去了。”他边说边将一枚玉佩拿起来，举在阳光下欣赏。
　　“你这个玉佩好好看，谁给你的？心上人？”林棠带着一丝笑意看向江夜怀。
　　江夜怀听罢微微一愣。
　　玉佩？
　　他看向林棠的手。
　　这枚玉佩，不是林棠送自己的吗？这幻境也太不严谨了。
　　江夜怀轻声回道：“嗯。”
　　林棠睫毛轻颤。
　　“和你一样是妖吗？”
　　“不是，”江夜怀看了一眼林棠，又很快移开视线，“跟你一样是个修仙者。”
　　“那他知道吗？”
　　“或许，不知道吧。”
　　林棠不再说话，而是欣赏着玉佩。
　　过了一会儿，林棠将玉佩抛给江夜怀，道：“收好你的玉佩。”
　　江夜怀抬手接住。
　　他清楚，只要杀死面前的这个少年，他就可以破开幻境。
　　但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也太残忍了。
　　哪怕这是假的。
　　其实江夜怀挺愿意与林棠再次度过那段时光的，尽管知道结局。
　　后面的日子，便如江夜怀记忆里那般，林棠一直在照顾自己，哪怕对面是一个比自己大了几千岁的妖。
　　但江夜怀也逐渐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就仿佛还有另一个灵魂在与他争夺操控权。
　　林棠和隐藏了气息的江夜怀走在京城的街上，京城里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一人一妖来到一家客栈。
　　“我要一间双人房。”林棠对小二道。
　　小二接过银子，笑着将两人带到楼上，推开一间房。
　　“两位请。”
　　林棠关上房门，将佩剑随手一丢，发出一声响。
　　江夜怀听到声音阖了阖眸。
　　“你就不能轻点。”
　　“你管我呢。”林棠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今晚就睡这儿，”林棠坐到床边，“你睡过我们人类的客栈吗？”
　　江夜怀翻了个白眼：“没有，但我睡过床。”
　　“哦哟，有实力哦，还睡过床。”
　　“不讲不讲。”江夜怀顺着林棠的话应和着。
　　林棠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都修成人形了，妖丹蕴含的力量应该也很强大了吧。”林棠装作不经意随口一问。
　　江夜怀假装没听懂林棠的意味，伸了个懒腰：“嗯，众妖之上。”
　　林棠看了江夜怀一眼。
　　“不错。”
　　这句“不错”意味不明，像是由衷夸赞，又像是对货物评价。
　　到了晚上，林棠递给江夜怀一杯水。
　　“我看你今天就没怎么喝过水，别渴死了。”
　　江夜怀接过水，道了声谢便一饮而尽。
　　见江夜怀喝下水，林棠才转身去做别的事。
　　没过一会儿，江夜怀觉得有些困，边说自己先去睡了。
　　林棠应了一声，静静地听着，等到听不见什么动静后，林棠轻手轻脚地走到江夜怀床边，在确定他真的睡着了之后，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匕首。
　　林棠握紧匕首，他不禁心里打鼓。他将匕首高高举起，对准江夜怀妖丹的位置，刺了下去——却又在即将刺伤江夜怀时停下了动作。
　　林棠又将匕首攥紧了些。
　　他刺不下去。
　　他看着江夜怀平静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只要拿到江夜怀的妖丹，自己的修为也可大大提升，而且江夜怀说得对，人妖本就殊途，杀了江夜怀，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林棠内心挣扎了许久，还是将匕首扔在一旁。
　　他伸手想要触碰江夜怀，却在即将碰上时像被烫到般收回。
　　可林棠不知道的是，江夜怀是妖王，他往水里加了什么，江夜怀心里一清二楚。
　　时间到了除夕，江夜怀正跟着林棠走在街上，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将他抽离。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自己，再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状态，林棠似乎也看不见自己。
　　现在的他就是以观众的形式去观看自己与林棠的回忆。
　　江夜怀愣了一下，但又很快跟上“自己”与林棠的步伐。
　　他们逛了很久，放了花灯，吃了糖葫芦，吃了糖画，买了对方模样的泥人……
　　他们最后去了一座楼，楼上此刻全是人，都是等着看烟花的。
　　他们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那里很暗，没什么光。
　　“江舟，如果，你的心上人为你而死，你会怎么办。”
　　江夜怀微微一愣，这句话，林棠明明从未问过。
　　江舟顿了顿，道：“会等。”
　　“等什么。”
　　“等他的转世。”
　　“万一等不到呢？”
　　江舟沉默片刻。
　　“那就一直等。”
　　林棠耸耸肩：“你还真是固执。”
　　两人沉默片刻，林棠率先打破寂静。
　　“江舟，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嗯？”
　　“我……”
　　可林棠刚一开口，夜空烟花炸响，一朵朵绚丽夺目的烟花便照亮了两人。
　　林棠回头看了一眼烟花，再次看向江舟。
　　这时的江舟也正认真地看着林棠。
　　江舟的眼睛很漂亮，有烟火人间，有灯火阑珊，有星辰大海，有一束光。
　　那束光是林棠。
　　林棠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
　　可他再次被打断。
　　一个化了人形的妖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在江舟耳边低语几句。
　　江舟听后，对林棠道：“抱歉，有什么话可以等下次再说吗？我有点事。”
　　不等林棠回答，江舟便和小妖匆匆离开。
　　林棠看着两人离去，接上了被打断的话。
　　“……喜欢你。”
　　他有些遗憾地垂了垂眸。
　　林棠看向空中不断的花火，沉静许久。
　　江夜怀站在林棠身旁，注视着他的侧脸。
　　突然，江夜怀看见一滴泪从林棠眼角滑落。
　　江夜怀心中一颤。
　　原来，当年自己离开后，林棠哭过。
　　林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任由泪水静静滑过自己脸颊。
　　旁人的欢声笑语在林棠的耳中与嘲讽无异。
　　另一边，小妖问江舟是不是动情了，江舟淡淡回道：“我不过是为了拿他当人质，好向仙门百家换我想要的东西。”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泛起一丝涟漪。
　　林棠平复了一下心情，闭上眼睛，对着夜空烟火许愿。
　　“愿，
　　“年年景不改，岁岁人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