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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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踩着快步走向那家江文最爱的粥铺。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晚还有雨，他出门时特意带了伞蓝底白点的那把。
“皮蛋瘦肉粥，不要香菜，加一份南瓜饼。”他对柜台后的老板娘说，声音因为连夜的疲惫而沙哑。
“小江又病啦？”老板娘熟练地打包，“这孩子从小就爱发烧。”
陈飞点点头，心头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江文确实从小体质弱，每次换季都容易感冒。
“您的粥好了”
“哎？陈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飞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正惊讶地看着他。
“张维？”陈飞瞪大眼睛，“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周！”张维大笑着拍他肩膀，”正想联系你呢！”
粥铺的灯光昏黄，照在张维脸上，勾勒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三年前，正是这位大学同学内推他进了第一家公司，让他有能力养活自己和江文。
“你弟弟还好吗？”张维问，目光落在陈飞手中的粥上，“我记得他特别爱这家的……”
“嗯，发烧了。”陈飞简短地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现在在哪高就阿。”
“巧了！”张维眼睛一亮，“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现在在深圳那边负责一个新项目，急需你这样的人才。”
谈话间，陈飞得知张维所在的公司正在扩张，有个管理岗正适合他，薪资是现在的两倍。唯一的问题是，需要常驻深圳至少一年。
“考虑一下？”张维递过名片，“机会难得。”陈飞接过名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两倍的薪水意味着江文可以安心准备艺考，不用再担心学费。
“我得考虑考虑。”他最终说，“小文马上高考……”
“啊，对。”张维了然地点头，“你们兄弟感情一直很好。”他看了看表，“这样，下周给我答复？”
他们聊着最近的事，陈飞说自己被裁员了。
张维笑到：“天妒英才，你刚好来我这。”
分别时，张维突然问：“对了，你弟弟还那么黏你吗？我记得他小时候……”
“他长大了。”陈飞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地生硬起来。
回家的路上，陈飞满脑子都是张维的提议。深圳，高薪，职业发展……和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口袋里的名片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屋里的人。陈飞推开门，看见江文正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潮红。
“怎么起来了？”陈飞皱眉，把粥放在茶几上，“量体温了吗？”“嗯，38度2。”江文的声音比早晨好了些，但依然沙哑。他裹着陈飞的旧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哥，我有事想跟你说。”
陈飞心里“咯噔”一下。江文用这种语气说话时，通常意味着什么重要决定，比如初中放弃钢琴改学画画，比如高中执意要考艺术院校。
“先吃饭。”他避开江文的目光，拆开外卖包装，“趁热。”
江文没动，手指绞着衣服下摆：“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勺子掉进粥碗，溅起几滴滚烫的液体。陈飞手忙脚乱地擦拭，心跳突然快得不正常。他不敢抬头，怕江文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是什么表情？他自己都不知道。
“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是谁？”
“你先答应我不生气。”陈飞终于抬起头。江文正看着他，眼神既期待又忐忑，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那件旧毛服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小时候摔倒留下的淡淡疤痕。
“我为什么要生气？”陈飞强迫自己微笑，“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正常。对，正常的兄弟应该为这种事高兴。而不是，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胃部绞紧，手指发冷。
“是……李雯雯。”江文小声说，随即又急忙补充，“我觉得她挺漂亮的。”
“李经理的女儿？”陈飞的声音陡然提高。
江文缩了缩脖子：“你生气了？”“没有！”陈飞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只是惊讶，你们才见了一面。”
“但聊得很投缘。”江文的声音追着他，“她懂艺术，也喜欢我的画……”
厨房的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四溅。陈飞盯着自己的倒影在不锈钢水槽上扭曲变形，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李雯雯。银行精英。留学背景。比江文大八岁，他们怎么可能……
“哥？”江文出现在厨房门口，光着脚，脸色苍白，“你……真的不介意？”
陈飞关上水，用尽全力维持平静：“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啊？”江文瞪大眼睛，“就昨天聊了聊而已……”他突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陈飞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回床上躺着！”江文的皮肤烫得吓人。陈飞半抱半扶地把他弄回卧室，心中的担忧暂时压过了那股莫名的烦躁。他熟练地倒水、换冰毛巾，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千百遍——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吃饭。”他扶起江文，把勺子递到弟弟唇边。
江文乖乖吞下，却在陈飞准备离开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哥，你真的不生气吗？”
陈飞没说话。
江文缩了缩脖子：“你生气了？”
灯光下，江文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不安的小动物。陈飞想起他六岁时，也是这样抓着母亲的衣角问“阿姨，我真的可以和小飞哥哥一起住吗？”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陈飞喉结滚动，“只要你开心，喜欢谁没关系。”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江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挣扎着坐直：“那如果我……想请她和你来看我的画展。”
”画展？”“下个月学校有个联展，我被选上了。”江文兴奋地说，随即又犹豫起来，“但那些画有点特别。”
“不行。”他脱口而出。
江文的表情瞬间黯淡：“为什么？你说不反对的……”
“你们去就行了。”陈飞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就算了。”
“可那是我的作品！”江文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因为咳嗽而弯下腰，“你应该去看看的。哥。”
陈飞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手心下单薄身躯的颤抖。江文说的没错，那是他的作品，他确实很想去看看，但想到三人要共处就尴尬。
“行，你别乱来。”他最终妥协。“你喜欢谁自己追去吧，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江文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随口说的，李雯雯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敢找超过30的打死你。”他移开视线，“睡吧，你需要休息。”
他起身去关灯，却被江文拉住了衣角。
“哥……”江文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如果不是李雯雯呢？”
“什么？”
“如果我喜欢的人……不是她呢？”江文的手指收紧，“你会，更生气吗？”昏暗的台灯给江文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陈飞站在床边，突然无法呼吸。不是李雯雯？那是谁？学校里的同学？画室的伙伴？还是……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张维发来的短信：【忘了说，深圳那边希望尽快到岗，最好月底前。】
江文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缩回被子里，背对着陈飞：“你去忙吧我睡了。”陈飞站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突然希望自己没有遇到张维，没有收到这条消息，不需要在“弟弟”和“前途”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艰难了？
浴室里，陈飞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眼下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还有眼睛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是谁？一个过度保护弟弟的哥哥？还是一个不敢面对某些真相的懦夫？
他回到客厅，那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窗外的雨又开始下，轻轻敲打着玻璃。
茶几上，张伟的名片静静躺着，旁边是江文落下的速写本。陈飞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睡着的侧脸，日期是五年前。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他，笑着的他，皱眉的他，做饭的他……最后一页是昨天画的，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套茶具，表情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速写本最后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文工整的字迹：【哥，我有一个特别特别喜欢的人。】
陈飞的手指颤抖起来。雨声越来越大，像他胸腔里无法平息的心跳。他望向紧闭的卧室门，那里躺着他生病的小文。
而他现在，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