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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皇位 林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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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口的日光比深处亮堂些,萧乔淰的雪白马正低头啃着草叶,她自己则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身,鹅黄披风垂在臂弯,沾了点草屑。听见马蹄声,她猛地抬头,眼里的紧张还没来得及褪尽。
“七弟。”她声音轻了些,目光落在他紧握缰绳的手上——指节泛白,显然还没平复。
萧轩正勒住马,翻身落地时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先看她,反倒伸手拂去她披风上的草屑,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褶皱,忽然停住:“手没抖?”
萧乔淰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射箭时的手。她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硬气:“我又不是第一次射箭,怕他不成?”
萧轩正抬眸看她,视线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方才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
“是我自己要停下追兔子的。”萧乔淰拨开他的手,往他身后看了看,“他没再来找事吧?”
“不敢了。”萧轩正的声音沉了沉,转身牵过她的马缰绳,“回去吧,父皇该等急了。”
回到营帐区时,暮色已漫过围场的木栅栏。萧轩正刚将萧乔淰的马缰递给侍卫,就见一道月白身影从斜刺里走出,青布靴踏在青石板上轻响,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花香。
萧稚云立在帐外廊下,见他们归来,忙上前几步,目光掠过侍从们肩上扛着的白狐、野兔与野鸡,脸上漾着温和笑意:“七殿下,四公主。今日猎获竟如此丰饶。”
萧乔淰已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衣衫,眉头微蹙:“嗯,稚云,怎么得出来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伸手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衣襟,“你身体不好,快些进去。”
萧稚云愣了愣,随即低头拱手,少年人的嗓音里添了点顺从:“谢四公主关怀。臣见日头西斜,想着殿下与公主该返程了,便出来迎迎。”他抬眼时,目光又瞟了瞟那些猎物,似是赞叹又似试探,“公主今日箭术愈发精湛了。”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快进去,仔细冻着,回头又该咳嗽了。”
“好”他抬眼看向萧轩正,又补充道,“帐里温着参茶,是母亲特意让人炖的,说给殿下和公主补补身子。”
萧轩正闻言淡淡颔首:“有心了。”他目光掠过萧稚云略显苍白的脸色,“快进去吧。”
萧稚云望着他们走进帐内的背影,抬手按了按自己微凉的指尖,唇边的笑意淡了淡,终是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偏帐。
秋猎宴的篝火越烧越旺,将帐顶的明黄色流苏映得发亮。萧轩正刚落座,就见内侍捧着一卷明黄卷轴从帐后走出。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液晃出杯沿,溅在玄色袍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帐内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烤肉的滋滋声都轻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那卷卷轴上。
“陛下有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皇子萧轩正,性资敏慧,孝友温恭,今册立为皇太子,钦此——”
萧轩正身旁的萧乔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看向旁边的七弟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奇怪神色。
百官轰然跪倒,山呼“吾皇万岁”的声浪撞在帐壁上,又卷着炭火的热气漫开。萧稚云跪在人群里,月白的衣摆沾了点炭灰,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没人瞧见他攥紧的指尖泛了白。
萧轩正起身叩拜,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地面,他声音沉稳如石:“儿臣……谢父皇隆恩。”
内侍将圣旨奉上,明黄卷轴落在萧轩正手中时,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凉意。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声重新响起,却总透着股心不在焉的热闹。萧轩正被轮番敬酒,琥珀色的酒液入喉,竟尝不出半分暖意。
宴席散时,夜露已重。萧轩正被侍从半扶半搀着往帐内走,玄色衣袍上沾满酒气,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帐帘被掀开的瞬间,他挥手斥退了想跟进伺候的人,独自从暗角摸出个落了薄尘的木匣。
匣子里垫着青绸,一张素笺画像静静躺在中央。他指尖抖着拂去画像上的灰,烛火昏昏,映出画中人眉眼——玉冠束发,青衫落拓,唇边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
“钰儿,”他喉间发紧,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谁,“我想你了……想去找你。”指尖停在画中人的唇角,微微摩挲,“你过得好吗?”
帐内静得只有烛花偶尔的轻爆声,他这几句低语刚落,帐帘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嗤,萧乔淰的声音突兀地撞碎了这份沉寂:“想他,便去找呗。”
萧轩正猛地回头,见她不知何时立在那里,鹅黄披风的一角还沾着夜露,显然已站了许久。
“四姐?你怎么在这儿?”
萧乔淰将食盒往案上推了推,青瓷碗沿凝着细珠,语气里带了点长姐的嗔怪与关切:“方才席间看你被那些老臣围着灌酒,脸都红透了,连眼神都发飘。”她伸手掀开食盒盖,乳白的汤液冒着热气,混着葛花与陈皮的清苦香漫开,“怕你夜里头胀难眠,让小厨房煨了这个,快趁热喝。”
帐内烛火晃了晃,映得萧轩正耳尖微微发烫。他慌忙将画像往袖中拢了拢,指尖蹭过粗糙的纸边,带起一阵微痒。“劳四姐挂心了。”
“藏什么,是洛钰迟吧?”萧乔淰看着他的小动作轻笑。
萧轩正拢着画像的手猛地一僵,耳尖的热度瞬间漫到脸颊。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那些被酒意压下去的涩意,忽然翻涌上来。
“四姐……”他声音发哑,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乔淰却没再看他,只取了银匙搅了搅碗里的汤,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那就去找他吧。”
“可是……”
“可是什么?”萧乔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你本就不愿做那皇帝,这位置,便让我来坐。”
萧轩正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七弟,你当我为何总爱穿黄色衣裳?”她搁下银匙,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因为它像龙袍。我知道这想法大逆不道,可……我的野心,本就这么大。”
“我是赵太妃养大的。她本是先皇的皇贵妃,若不是被皇后压了一头,此刻该是手握无上权柄的太后。”
“她日日礼佛,旁人只当她清心寡欲,却不知那是在偿还曾经的杀孽。可被她亲手养大的我,和她一样,想要权力。你知道无上的权力是什么吗?”她抬眼看向萧轩正,烛火映在她眸中,亮得惊人,“是皇权,是坐在那龙椅上,做这天下的主。”
萧乔淰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沾到眼底,只在唇畔漾开一丝极淡的弧:“我是女子,又何妨?前朝亦有女帝,我为何不能?这龙椅又没刻着‘只许男子坐’,不过是如今世人不敢想罢了。赵太妃教我的头一桩事,就是别信命。她输了,只因信了‘皇后’二字能压她一辈子,我不会。”
“好,四姐,我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