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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距离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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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医学会那场混乱的交流会结束,已经整整六天。
林莫站在市二院门诊大厅的旋转门旁,摘下墨镜随手塞进白大褂口袋,露出右眼下那颗痣。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黑色牛仔外套,里面搭着件白色印花T恤,狼尾发型挑染了几缕深蓝色,在满是规规矩矩白大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正低头看手机里存的科室分布图,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笑连忙道歉,他刚从住院部跑下来,手里还攥着给白辰带的早餐,抬头看清林莫的脸时,突然愣住了——这不是那天交流会上,白老师看了脸色直发黑的那个医生吗?
林莫没在意,指了指手机屏幕:“请问刘主任办公室怎么走?”
张笑心里“咯噔”一下,上下打量她几眼,想起那天白辰看完林莫演讲后苍白的脸,还有自己背地里吐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话,语气顿时淡了:“三楼,左转走到头。”
“谢了。”林莫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就要走,大厅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你们是不是故意刁难人!我妈疼得直冒汗,排了三小时还没看上!”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把就诊卡往地上摔,唾沫星子溅到导诊台护士脸上,“今天不给看我就砸了你们这破地方!”
他身边的老太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张笑心里一紧,刚想绕开,就看见白辰从电梯口走了出来——她刚下手术,口罩挂在下巴上,手术服的袖口沾着点血渍,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白姐!”张笑喊了一声,眼看着男人的拳头挥起来要砸向旁边的饮水机,而白辰正好站在那附近。
他想冲过去拉人,脚步却没旁边那道身影快。
林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黑色牛仔外套的下摆扫过地面,在男人拳头碰到饮水机前,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她没怎么用力,只是手腕一翻,男人的胳膊就被拧得反剪到身后,疼得“嗷嗷”叫。
“闹够了没有?”林莫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右眼下的痣在顶灯照映下,透着股冷意,“想看病就去排队,想闹事就去警务室,别在这儿耽误别人。”
男人被她这股狠劲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周围候诊的人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打扮像街溜子的医生,手劲居然这么大。
白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莫抓着男人手腕的手——她的虎口处贴着块创可贴,和那天在消防通道里,自己甩在她脸上的位置遥遥相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麻又涩。
“保安呢?”林莫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愣着的张笑身上,“还不快叫人?”
张笑这才反应过来,忙掏出手机打电话。保安很快赶过来把人架走,林莫松开手,转身时拍了拍牛仔外套上的灰,看向白辰:“你没事吧?”
白辰别过脸,盯着自己沾着碘伏的袖口:“没事。”
“没事就好。”林莫笑了笑,露出点虎牙,和刚才制住男人时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我先去找张主任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黑色牛仔外套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张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白辰紧绷的侧脸,凑过去小声嘀咕:“白姐,这女的看着就不好惹,你以后离她远点……”
白辰的目光还黏在楼梯口的方向,直到那道黑色身影彻底消失,才猛地转头看向张笑,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她怎么会在这?”
张笑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林莫,赶紧把手里的早餐往她手里塞:“白姐,您先吃点东西,刚下手术吧?”见白辰没接,他才悻悻地收回手,压低声音说,“好像是来进修的,刚才问我刘欣霞办公室在哪呢。”
“进修?”白辰的眉峰猛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术服的下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子,“来我们科?”
“应该是吧。”张笑咂咂嘴,想起刚才林莫制住人的狠劲,还是忍不住嘀咕,“就她那样……穿得跟来逛街似的,真能行吗?我看她演讲时倒是挺厉害,没想到身手也这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白辰冷冷的眼神打断了。
“去把病人的术后记录拿来。”白辰转身往办公室走,声音听不出情绪,“少管闲事。”
张笑愣在原地,看着白辰的背影,挠了挠头。他总觉得白老师对这个林医生的态度很奇怪,不像对普通同事,倒像是……藏着什么没说的事。
白辰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进修?林莫居然跑到市二院来进修了?还是在她所在的心外科?
那天在消防通道里,她那句“半年时间够了”突然在耳边响起,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这六天来强装的平静。
原来不是不联系,是用了更直接的方式。
办公桌上的日历被红笔圈着今天的日期,旁边放着那支林莫转了多年的钢笔——是那天混乱中从她口袋里掉出来,被自己下意识捡回来的。笔帽上的凹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个无法忽视的印记。
白辰拿起钢笔,指尖摩挲着那个凹痕,突然觉得这半年的日子,恐怕会比她想象中,要难捱得多。
走廊里传来张笑的脚步声,他拿着病历本在门外喊:“白姐,病人的记录拿来了。”
白辰深吸一口气,把钢笔塞回抽屉,拉开门:“进来吧。”
至少在工作上,她不能出任何差错。至于林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笑把病历本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蹭到白辰的掌心,凉得她猛地一缩。他愣了下,抬头看她,却发现白辰已经垂下眼,翻开了病历,眉头紧锁,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
“37床术后体温波动,是不是感染迹象?”白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利落,不带多余情绪。
“目前血象还在正常范围,但患者主诉切口有灼热感……”张笑一边汇报,一边偷偷观察她的脸色。他总觉得白姐今天不对劲,眼神总往门口飘,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防谁。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节奏。黑色牛仔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林莫手里拿着一份进修协议,站在办公室门口,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框。
“刘主任让我来报到。”她笑得漫不经心,右眼下的痣在灯光下微微一跳,“以后,还请白医生多多指教。”
白辰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冰层下暗涌的水流。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病历合上,递给张笑:“去准备术前评估,我十分钟后查房。”
张笑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她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连空调的嗡鸣都显得刺耳。
林莫将进修协议放在桌沿,指尖轻轻一推,纸张滑到白辰面前。她没坐,就站在桌旁。
“刘主任说,我的进修重点是复杂先心病的诊疗,”林莫的目光落在白辰手边的心脏模型上,那是个3D打印的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的心脏标本,瓣膜处还粘着红色的标记贴,“他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白辰的视线从协议上移开,落在那个心脏模型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标记贴:“专家谈不上,只是经验多些。”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的冰碴似乎化了点,“先心病不比其他,每个病例都有特殊性,你得从头学。”
“我知道。”林莫笑了,右眼下的痣在光线下亮了亮,“所以才来跟你学。”
“先去熟悉科室规章制度。”白辰避开她的目光,拿起协议签上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张笑会给你资料,下午三点带我去看21床的病人,那个孩子是法洛四联症,你先了解下病情。”
“好。”林莫拿起签好的协议,指尖擦过白辰的笔,温度透过塑料笔杆传过来,像道微弱的电流。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早上在大厅,你袖口的血渍没处理干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去渍剂,比酒精好用。”
白辰低头看了眼袖口,那点暗沉的血渍确实扎眼。她刚想开口说“知道了”,林莫已经带上门,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仿佛被放大了。白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乱了几分。她拿起手机,点开张笑发来的消息——“白姐,林医生在护士站借去渍剂,说帮你弄袖口呢”。
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白辰忽然起身,走到护士站时,正看见林莫拿着棉签,蘸着去渍剂给她擦袖口
张笑站在旁边,一脸“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
“我自己来。”白辰伸手去接棉签。
林莫没松手,抬头冲她笑:“快好了。”棉签在血渍上打圈,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医生,倒像个常做家务的人,“你刚下手术,手劲不稳,别蹭到别的地方。”
白辰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林莫低垂的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虎口的创可贴边缘有点卷,是早上在大厅制住那个男人时蹭的。心里那道刚筑起的防线,忽然就塌了个小角。
“好了。”林莫直起身,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看着清爽多了。”
白辰低头看了眼干净的袖口,又看了看林莫沾了点污渍的指尖,喉结滚了滚:“谢谢。”
“谢什么。”林莫拍了拍手,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下午三点,21床,我记着呢。”
黑色的身影拐过走廊拐角时,张笑凑到白辰身边,小声说:“白姐,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白辰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办公室走,指尖却在刚才林莫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着,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去渍剂的清香,混着林莫身上的香味,像种久违的气息,悄悄漫进心里。
回到办公室,白辰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雪松与柑橘的混合气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那支黑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钢笔,指尖摩挲着笔帽上的凹痕,仿佛能触碰到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等她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林莫的脑袋探了进来。
“白医生,”她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带着一丝笑意,“刘主任让我提醒你,下午三点的科室例会,别迟到了。”
“知道了。”白辰放下钢笔,合上抽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神色。
林莫点点头,正要关门,目光却落在白辰办公桌后的书架上。那里摆着一排专业书籍,最上面一层,却放着一个有些陈旧的陶瓷小猪存钱罐,样式很老土,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她送给白辰的生日礼物。当时白辰嫌弃地说太丑,却还是收下了,而且……一直留到了现在。
或许,有些东西,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被抹去。
她的目光在书架上顿了两秒,快得像错觉,随即收回视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林莫靠在墙上,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划过发尾时,带起一缕极淡的洗发水清香——是白辰惯用的那款,她上周在值班室瞥见瓶子,特意托人买的同款。
嘴角勾起一抹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得逞的弧度。
她不是来提醒开会的。刘主任根本没交代这个。
走廊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距离下午三点还有段时间,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时,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像解开了什么无形的结。
回到办公室,白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她刚才分明看到林莫的目光落在存钱罐上,那瞬间的停顿,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那只陶瓷小猪存钱罐,是林莫用兼职攒的第一笔钱买的。送她的时候,林莫说“以后我们存满它,就去看极光”。后来钱没存满,人先散了,她却鬼使神差地留着,从旧住处到新住处,再到医院的办公室,换了三个地方,始终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自己都忘了是为什么没扔掉。或许是某次整理东西时觉得“挺占地方”,伸手要丢时又缩了回来;或许是深夜写病历累了,抬头看见它,忽然就想起林莫当时亮晶晶的眼睛。
白辰起身走到书架前,把存钱罐往书后面推了推,只露出个小小的猪尾巴。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稍稍平息,转身拿起37床的病历,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工作上。
可目光落在“切口灼热感”几个字上时,眼前却总晃过林莫刚才低头擦袖口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虎口的创可贴边缘卷着,像片快要掉落的叶子。
白辰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张笑发消息:“把21床的术前检查报告送过来。”
至少在面对病人时,她能保持绝对的冷静。至于其他的……或许就像林莫说的,先从看病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