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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简迟 上天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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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覆三洲,霜迩境内万里雪白。
茫茫雪色间,一抹殷红“啪嗒”落在地上。
黑漆的眸子似乎一颤,它的主人偏了下头,茫然地盯着那抹红,浓郁的血腥味不受控制地涌进鼻腔。
忽然,一阵异响从数里外传来。
此时他才注意到周身笼罩的死气沉沉的黑晕。黑晕打着旋地绕动,难免遮挡视线,他眯了眯眼,抬手撕碎了这团黑雾。
下一秒,与飞驰而来的众人面面相觑。
简迟一脸无辜。黑烟尚未完全散去,众人战战兢兢地扭头看向他,随即为首一人提着剑大喊道:“魔头还不受死?!”
身后的人才陆陆续续亮出锋芒,剑锋相对,简迟细细打量着每个人的神态,恐惧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可他不明白,这恐惧究竟来自什么。
于是话到嘴边:“你们,怕我么?”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率先拔剑的那人当即大喝一声:“有何可惧!你不过是屠城起家,草菅人命,像你这样十恶不赦的牲畜,上天入地,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坏的!”
“挫骨扬灰也不为过!!”他字字含恨,眼里的杀意更是显而易见。
简迟再迟钝这会也缓过神来了,这群人莫不是找错仇家了。他是名门正派的首席弟子,行走人间降妖伏魔,何时做过屠城这般血腥残忍的事?
他开口辩解道:“各位可是认错了?”
“认错?如何能认错?”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那人怒气更甚,“你这张脸,但凡见过任谁也不会认错!”
“你让我家破人亡时,可曾想过曾经不屑一顾的蝼蚁有朝一日能够反噬!”
怕是无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了,简迟无奈地后退了几步,苍白无力道:“不是我。”
话音未落,剑光突起,锋利的剑风横扫,黛棕的大地从白雪中裸露来,纷纷扬扬的雪花四飞!简迟本能地探向袖口,却并未摸到符篆,只能徒劳地抬手遮挡。
却不曾想,所有剑风均被拦截在半空。
简迟:“……”
其他人:“……”
有人压低声音崩溃道:“不是说他被镇压在此修为全废吗!”
“这下好了,都得死在这了!”
“若不是李明苑非要来逞英雄,我们怎么会一起死在这!”
“对啊,他作恶多端关我们什么事,又没害到自己头上,管什么闲事啊!”绝望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简迟听得头皮发麻,刚想说“我不想杀你们”,就见对他恨意十足的那人咬牙切齿,双眼猩红:“凭什么?凭什么你作恶多端却得不到报应?”
“这天道好生不公。”字字泣血。
说罢他又转身面向众人,冷笑道:“各位,我从未与你们其中任意一人约定来次斩杀魔头,现下全部怪在我的头上,未免牵强。”
顿了顿,他释然地笑了声:“不过反正都要死,又有什么所谓。”
全程注视着一切,简迟只是叹了口气:“都走吧。”
“不要再来招惹我。”
其余人闻言如临大赦,弃剑而逃,生怕他会后悔再大开杀戒,雪地上多出了杂乱的脚印,通往四处八方。
唯有一人立在他面前,不为所动。
简迟很快适应了“魔头”的身份,侧头问他:“你为何不走?”
“李明苑。”
李明苑身上被反弹的剑风割出血痕,长长一道,从左臂蔓延到肩膀。
他是下了死手的。
“走什么。都死了。”李明苑低头撇了眼汩汩流淌的鲜血,双手死死地握住剑,“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为了报仇,为了亲手杀死你。”
“如今看来,是没这个可能了。”他闭上眼,心一横提起剑!
手腕骤痛,剑掉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他怔然望向阻止这一切的人。
简迟抛起手中不知何处而来的石子,抬头望向刺眼的阳光,自然而然道:“活着多好了,想不开干什么。”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从他口中说出就格外匪夷所思。李明苑至今仍记得那夜院中,倒下去的亲人再也不会露出鲜活的笑容,只永远地躺在那,为他备好的饭菜撒了一地。
而始作俑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鲜血:“死就死了,生命本就是最脆弱的东西,自己保护不好,就该被扼杀。”
李明苑顿时破口大骂:“简迟你个杀千刀的!连死也不让我死,就想折磨我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落,他弯下身拾起剑,再次将剑锋对准简迟。
挨骂了也不生气,简迟真诚道:“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万一哪天你真比我厉害了呢。”
一人单挑十四仙全身而退。
血戮花镜一十二族无人生还。
从霜迩大陆到曦融群海,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他这“赫赫功绩”?
偏生他自己说得轻而易举。
李明苑嗤道:“如何能比你厉害?我不过泛泛之辈,当初求仙问道被嫌弃天赋平庸,终其一生能入道便算不错,成仙简直是痴心妄想。”
成仙。
简迟若有所思地想,师父曾说他自幼便是祭司一脉最有天赋的弟子,窥天机探天命,一纸符篆掌凡世因果。
是有成仙的命格的。
于是在别的同门还要学画符占卜的年纪,他跟着大祭司游走世间晓八苦七难。
大祭司的本意是让他早早看破红尘,了断牵挂,待到来日做了仙,不至于满心杂念。
可偏偏简迟这人,固执得很。
他游历回来后,跪在祠堂前一天一夜。
只因他说:“做仙便是高高在上对人世不管不问么?那我宁愿不成仙。”
当天师父被他气得晕了过去,醒来时便让他滚去祠堂前对着神像跪,跪到认错为止。
后来,后来怎么了来着。
简迟记不清了。
反正糊里糊涂地被逐出师门,所以现在也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了,丧家犬还差不多。
但总之和魔头也挂不上边!!
思及当下,简迟静默片刻,还是没忍住:“我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么?”
李明苑:“不然呢?你别跟我说你失忆了,你的仇家可不少,霜迩人从来只讲究趁你病要你命。”
霜迩?简迟闻言眼睛一亮:“你说霜迩,那你可知蔽月楼?”
李明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呵,怎么不知呢,您不就是被那个所谓正派之地驱逐出来的。”
……
嘶,这话倒没说错。
简迟假装没听见后面的话:“罢了罢了,我今日还有事,你若要寻仇还是改日再来吧。”
可李明苑却笑了一下:“你以为,你今日出现在霜迩,只有我知道吗?”
“你跑不掉的。”
“……”
与此同时,万鹤长鸣。
数万只箭矢如同骤雨呼啸而来,金灿灿的星光急坠,照耀整片大地。
原主是有多丧心病狂,怎么连蔽月楼都招惹上了!他在霜迩混迹多年怎么从未听说过有个大魔头??
“这下好了,你的蔽月楼来寻你了。”李明苑幸灾乐祸道。
简迟顾不上他的嘲讽,在蔽月楼那么些年,他怎会不知这匆匆而来的箭雨是什么?
那是让人灰飞烟灭不入轮回的灭魂箭!
情急之下他咬破指尖,一把抓住坦然赴死的李明苑,将他定在原地,随后飞快地在他背上涂涂画画。
箭矢已近在眼前。
却直直穿过二人的虚影,矗立于雪地之上。
“快走!”简迟急道,“被这玩意射中真没下辈子了!”
闻言李明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跟着他在雪地上狂奔。
然而已来不及了,一道人影负手而立,于前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身材颀长,腰间悬着银铃,简迟一眼便认出此为“解意”,祭司一脉亲传弟子方可佩戴,一代有且仅有一个。简迟那一代是属于他的,不过他不爱佩戴,经常不知放在何处,师父因此责骂他好几次。
简迟登时顿住步子,希望对方能转过身来,倘若是熟人还能套近乎蒙混过关。
如他所愿,那人回了头。他面目俊美异常,轮廓明晰,额前碎发撇过眉毛,长发高高束起,发丝漆黑而柔顺。唇色绯红,深黑色的眸子,温润如玉。
是一张悲天悯人的慈悲面容。
瞧着倒是个好说话的。
简迟试探道:“你……”
他话还没说完,对方剑已出鞘!
刀光剑影间,简迟却满脑子都是祭司什么时候用起剑了?
对方动作极快,直击要害,迎着凌厉的无影剑风,别无他法,只能殊死一搏,简迟硬生生地用手挡住了这道剑风。
却在此时,小腹一痛。
低头,一柄长剑贯穿身躯。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被身边的人所伤,挽了个剑花,将剑收于身后。
他静静地瞧过来,漫天雪色中,解意铃响,震碎了寂静。
李明苑刺得更深了,他一字一顿道:“去死吧。”
简迟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身形不稳,跌倒在地。
利剑回鞘。
手上的血渍尚未干便染上了自己的,简迟咳了几口血,没有力气回头去诘问罪魁祸首了。
他抬起头,对上那人的视线。
无声地说:“我不是。”
对方沉默地注视他。
简迟又猛地咳出血来,眼睛一黑,体力不支,却在倒下去之前被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
而后,意识彻底陷入混沌。
.
他是被争执声吵醒的。
“师兄,你可知他是谁?”少女焦急道,“他是背叛宗门的恶人,早该在三十多年就死了。”
“嗯,我知道。”
“知道你还捡他回来?此次师父不就是带你去剿杀他的吗?你怎将人救回来了。”
对方答得理直气壮:“他说他不是。”
少女:“……”
简迟:“……”
她不可置信:“他说不是就不是了?师父还能认错人不成?”
“说不定。”
简迟压根不指望能自己的话能有谁信,他只是觉得冤,太冤了。
方才意识模糊时,他才想起自己是从花镜回霜迩时不小心落进了鬼窟,昏迷之前有团黑雾罩住他,醒来时便在无垠白雪上,身上有莫名其妙的血,还有数不清的仇人追杀。
没想到还真有人信了。
心里多了点慰藉,简迟倒不打算此时醒来,不然少不了挨骂。
索性继续装晕。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孩似乎是离开了。
“你醒了。”一道黑影挡住了光线,停在床榻前。
简迟也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目光落进对方的黑眸中。
他的腹部绑了白纱布,血已止住,血渍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简迟忍疼坐起身,朝他谢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对方忽地一笑,唇边笑意温柔和煦:“你说你不是,我才救你的。”
“啊,我真不是。”简迟自暴自弃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但眼下我没法和别人解释。”
对方一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简迟一股脑全招了:“虽然我也的确叫简迟,也曾经是蔽月楼的弟子,后来出了点意外……”
说到此处他含糊了一下:“于是我就离开霜迩了,我本来是去花镜见人的,回来时坠入鬼窟就来到这了。但我绝对不是你们口中的魔头。”
“他们非说我作恶多端,杀了很多无辜之人,可我只不过是个祭司,哪来屠城的本领。”简迟都有点心疼自己了,“更何况我连符篆也没了,完全是任人宰割。”
“可你有这样一双手。”他慢慢道,“能抵御一切的一双手。”
传闻中,魔头简迟虽是祭司出身,攻击力却凶残无比,他的手就是世间最强悍的法器。
霜迩一战,徒手杀死三千修士,战场之上骁勇非凡。
一人敌万军。
一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