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渡》猫伏月

16、君不见

　　光影幽幽，只见那苍白的指腹在舆图上划过，圈入其中。
　　“明堂不见君，安国未有时。”
　　说话间灯影朦胧，此人生的如同冷玉，脊骨瘦削，如一线嶙峋山脊，眸若寒星，透不出一点光亮来，眉间敛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然之色。耳链在阴影中划过冷冽地光，唇下的小痣化去了过于阴寒的冷色。
　　赫连伯阳朱笔画下，苍白的面容带着一丝阴郁，“伯约啊伯约，如此决绝，可有想过给自己留一丝退路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明堂之上的那位摔下来了。
　　赫连伯阳唇边悬着似有若无的笑，“本王听闻我那侄儿又遭斥骂，做伯伯的理当安慰一番，弈鸣。”
　　侍从上前：“王爷请吩咐。”
　　“为本王备一份薄礼，送往穆王府。”
　　弈鸣道：“喏。”
　　明尊四十年三月十九日，皲州大雪，苦寒，苗稼死；
　　明尊四十年三月二十三日，商州大雪，民多冻死；
　　明尊四十年三月二十四日，永州大雪，六昼夜方止，江、溪鱼皆冻死；
　　明尊四十年三月三十日，延、宁二州雪盈尺，沟洫复冰，草木不华。
　　风雪传来的坏消息让整个朝堂陷入低迷，商州郡守发放炭火也救不了民众，大雪，来得太凶，压得太重，商州托不起轻飘飘的人命。
　　为什么炭火救不了民众？
　　因为炭火在齐国的市场并没有占据大头，更多的是由皇室贵族把控，普通人要购买的价格非常昂贵。
　　最好的方法就是建立福利站，实行煤炭免征商税，降低价格，煤炭密度大、体积小、热值高、易储存，由贵族把控的煤炭一旦松口就很容易占据市场。
　　而修建的福利站可以帮助郡守为苗稼桑木等搭建温室棚，尽力保存秧苗的成长力度。
　　这是朝堂上能提供得最好的方式，但——
　　刁仁傑默默将朝中同僚的神色收入眼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没人愿意去触皇帝的霉头。
　　不让民与利。
　　咱们这位皇帝，唉——
　　视线转来转去与前头的翟丞相对上，对方眸光沉沉，带着危险的神色，刁仁傑心中无奈，垂首不语。
　　在这肃静中有人持笏而立，高呼：“臣荣禄大夫马文树有本启奏！”
　　整个朝堂为之一惊，这个节骨眼儿上不会真有人头铁去跟皇帝硬碰硬吧？
　　马汝忠啊马汝忠，平时瞧你也不像如此正气，怎么今儿个就这么敢呢？
　　顶着皇帝阴恻恻的目光，马文树从容不迫：“事关天下，还请陛下三思！”
　　他是第一个敢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的大臣，荣禄大夫，这职位可不小，从一品文官了。
　　那金銮御座上的皇帝目光幽幽，搭在扶手上的手捏紧，青筋而起。
　　赫连伯约的声音平缓，却透着无形的压力：“爱卿的意思是，要朕放弃煤炭？”
　　马文树道：“五州深受雪灾之祸，路有冻死骨，百民悲呼，岂是争名夺利时？”
　　这几乎是指着皇帝鼻子骂了。
　　赫连伯约脸色阴沉，看向马文树的眼神恨不得刺穿他。
　　“朕从前怎么不知，爱卿有如此口才？”
　　马文树八方不动，他深知自己没有退路，谏或不谏，都是死。
　　躬身肃穆：“臣，恳请陛下，开站放炭，救万民于安危中！”
　　随着马文树高呼，陆续有几名大臣也出列表态：“臣等，恳请陛下，救万民于安危中！”
　　百官皆跪，余者肃然不语。
　　赫连伯约冷笑一声：“放肆！”
　　马文树头触地掩下眼中的戚哀，他知道自己已经发挥了最后的作用，可惜，未能如他如愿。
　　在朝堂憋了一肚子气的赫连伯约直冲冲的来了飞玉台，挥退周遭的侍从，动静大得惊了虞美人。
　　连忙行礼：“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赫连伯约径直坐上软榻，面色不耐：“行了，过来坐吧！”
　　虞美人见他面有急火早朝刚过便来了，心知是心里有气，便嘱咐侍女备好降火安神的吃食，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低眉中带着忧思：“陛下。”
　　为赫连伯约斟了一杯天花粉茶，“臣妾不懂朝廷的大事，只希望陛下安心，莫有烦心事。这天花粉茶最是生津止渴，降火润燥，去去郁气。”
　　一杯茶水下肚，天花粉的甘与梨片的甜综合，润嗓又泄火。
　　赫连伯约心情好多了，他拍了拍虞美人的手，喟叹：“还是爱妃贴心。”
　　虞美人轻柔地弯了弯唇，含羞带怯：“陛下是臣妾的郎君，臣妾自然关心陛下，其他人又与臣妾有何干系呢？”
　　赫连伯约放声大笑，将人拥入怀中。
　　冰河破裂，雪漫乌山，庐屋中淡淡的酒香氤氲而升，阴斐捞过几颗青梅子，橙黄的酒汤盛在莲瓣杯中荡起波横。
　　“不喜青梅为何将它放入酒中？”嵇祉见他搅和着酒壶中的青梅，话语中带着点无奈。
　　阴斐道：“这是一种感觉。”
　　嵇祉疑惑，只见好友双手合掌念叨着：“都说‘煮酒论英雄’，煮酒常用的便是加以青梅提高酒的味道，虽然不吃青梅，但我可以喝青梅煮的酒啊。”
　　嵇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青梅酒，味涩，品之如年华般绵长的甜。
　　阴斐抿了一口酒，甘甜的青梅酒香在口中回荡，眸子看着酒汤，喃语：“静安，可惜你我并非英雄。”
　　嵇祉默然，眼底闪过寂寥。
　　“朝廷霍乱，布衣生死，漂泊浮沉，实为君王不见。”
　　嵇祉空握拳垂落，神情苦涩：“当年打马探花，云纹翰林，求的朝堂路，竟是卖与公主府。”
　　他自青州高邑县来，考取功名，一身经天纬地之才卖与帝王家，终究是事与愿违。
　　阴斐猛地拍桌，眼底郁郁沉沉的：“那老东西当真是糊涂了！大雪冻死人！他把人命当什么？！”
　　他的胸膛起伏，面上带着些许怒色，显然对某位不做事的皇帝忿忿不平。
　　“敬之！”嵇祉皱眉制止，免得好友祸从口出。
　　似乎发泄过后顺气的阴斐讪讪坐下，仰头饮下青梅酒，脸上的神色又恢复平静。
　　庐屋中陷入一片静谧，炭火烧出的噼啪声与酒壶中煮开的呼噜声层叠起伏叫着，阴斐近乎出神的盯着酒液，灵光一闪间：“静安，你想出人头地吗？”
　　对于好友跳脱的想法嵇祉不抱有期望，只静静地品尝着青梅酒。
　　果不其然，只听阴斐道：“我从前想从军，我父乃宁安侯，我自当从军，但现在不行。”
　　因为皇帝开始忌惮了。
　　他嘿嘿笑了：“盛乾那个蠢货，这个节骨眼儿上竟然敢去军营，还是虎贲军，只怕上路的下一刻对盛家的旨意就下来了。”
　　还能是什么旨意呢？
　　哈哈。
　　真有意思，这就是他们效忠的皇帝。
　　阴斐的胡言乱语并没有让嵇祉有所反应，他仍然捏着酒杯，神色寡淡：“我以为你会提醒他。”
　　阴斐沉默了一瞬而后道：“只有牺牲盛家，才能保全我们。”
　　将门掌握的权柄已经够少了，但皇帝是贪婪的，也是警惕的，现在只有抛去大头才能保全剩下的。
　　他当然敬佩盛太尉，但彼此的利益有了冲突，这点敬佩不足以他冒险。
　　盛家是死忠，但皇帝可不会因为忠心而放过你。
　　“听说他与六皇子走的近。”
　　阴斐道：“确有此事，不过是个异族皇子，真不知道盛乾怎么那么稀罕他。”
　　嵇祉不赞同：“盛公子与六皇子之间，与你我情谊有何不同？”
　　阴斐撇嘴：“我又不是六皇子，静安也不是六皇子，哪里一样了？”
　　“白费他的身份了，居然跟个登不了皇位的结交，不过也算他走运吧，好歹盛家能留个种。”
　　阴斐伸了伸腰，他倒不是对六皇子有意见，只是单纯的讨厌所有异族人。
　　嵇祉摇了摇头，带着点惋惜的意味。
　　雪停了没几日又呼号着寒风，不留情地吹刮着。
　　齐地的北风或许是太过冷冽，也或许是偶有所感，赫连琰披着毛氅，伫立在月胧庭中，橙黄的鹤望兰裹着一抹白在雪中绽放，高昂鹤立，贵不可言。
　　他身旁站着一位堪堪豆蔻年华的女孩，身着秋香色暗花木兰纹袄子，银簪玉珠，不博香粉而自华。
　　“六皇兄。”她脆生生唤了赫连琰一句，杏眸温润。
　　赫连琰侧首笑道：“怎么了，德容？”
　　赫连德容，齐帝十女，班长使生。
　　是目前年龄最小的公主，与赫连琰关系不错。
　　赫连德容有些哀伤：“六皇兄有了王府，以后还会进宫陪我玩吗？”
　　赫连琰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虽不能入宫，但皇兄向母后禀明后，便可来接德容来皇兄府中玩。”
　　不日前齐帝下旨，一连四道封王的旨意。
　　六皇子赫连琰，封良王并赐府，任朝议大夫一职，不过是个散官。
　　开了府就不能随意进出皇宫了。
　　赫连德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赫连琰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语气无奈：“你呀，想这么多可长不高的。”
　　赫连德容皱眉：“皇兄哪儿听的歪理，母妃说我会长得比她还高！”
　　赫连琰思索一番，班长使目测约有五尺二寸，虽然齐国的人普遍都挺高的，但班长使的身高在后宫中也算是高个子了，德容不过十二三岁也有四尺这么高了。
　　这么想着思绪飘忽了一瞬，已知自己有五尺六寸，而孟仙有六尺，佛婢有五尺三寸，豫才不过五尺二寸。
　　豫才矮他姐三分，不对！
　　太史令家吃的这么好吗？难不成豫才抢饭没抢过佛婢？
　　赫连琰赶紧将脑海中的思绪晃悠出去，他怎么想得乱七八糟的。
　　抬眸看了看雪天，心中生出某种喜意，他终于……
　　可以离开皇宫了。